月亮高悬,将乡间小路照的亮如白昼。
柳长伯的马维持着慢林昭马半个头,刚好够二人说话交流。
“奶奶切莫误会,飞星并非不敬之人。到底是奶奶一去月余,府里瞒的甚好,他当真以为奶奶遭遇了不测。”
林昭猜到了。
“也是难为他被我吓了一通。”
虽然林昭也搞不清他为何这般。
她为人坦荡,不记得哪里招惹过他。
“他也着实吓了我们一通。奶奶就没发觉,他一侧的头发少了一些,因为太短扎不上,就毛刺刺的炸着?”
林昭还真没注意到。
“他还掉头发了?”
柳长伯无奈:“是自己剪了。”
“为了做戏全套,府里三尊棺材摆到了现在还未撤去,除了少数知情的几个,都信了奶奶凶多吉少。飞星这孩子头几日木讷的三句话喊不出一句来。”
“后来还是伺候我的长戟夜里瞧见他伏在奶奶的那尊棺椁哭,次日一瞧,头发便少了一缕。”
林昭拉绳子的手一僵,余光不由瞥向后头的马车。
“别是在我棺材里?”
柳长伯沉默以对,算是默认。
断发殉葬,便是要守望门寡了。
过去这常见于有婚约的女子,男子婚前故去,女子断发守贞就此孀居,以未亡人自处,终身不再嫁。
如今不再是女子独有,但男子忠贞如此亦是少见。
柳长伯沉默,林昭更是。
眼前的事情太多了,不足以给她更多时间想这些儿女情长。
这一个月以来,她连有名分的夫侍们都辜负良多,何况一个连八字还没一撇的男孩。
何况他还不是外人,原是岳母泰山的族亲,这样的弟弟,总觉得发展出什么来,对不住崔贤。
何况崔贤身边已经有了个书画。
柳长伯说这些,是一念之仁,不想这份情深遭林昭误会。却也不是一心拉郎配的。林昭明白了,他自然也不会多言。
前头竹林茂密,见之少不得多几分警惕。柳长伯夹紧马腹提速,赶在林昭前头探路指引。
而那林昭待了一月的竹坞此刻寂静的渗人,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了。
浑身是血的姜忘言握在榻上,身上只粗糙缠着些布料。连眼睛上的软麻都被绑在了手腕的伤口上,就是勒的力道不小,布料都快陷进伤口里。
阿泰半跪在榻上,警惕的四下观望,屋子角落里站着一人,只是他稍有动作,阿泰便呲牙,活脱脱一个守护族人的狼崽子。
守在这里的玄武翎是没办法了。
林昭走前特意嘱咐过,要多加看护,交流也要客气有加。
此刻姜忘言重伤在身,偏偏阿泰寸步不离,那一炸销毁了他所偶的信任,此刻如惊恐之鸟防备着所有人。
偏偏他生来五感甚佳,即便打不过,玄武翎想要趁其不备将人击昏也是不能的。
“消息已经传到了奶奶那头,想必派来的人已在路上了。小爷您再如何不放心,总不能看着姜大夫重伤不愈吧。”
阿泰呲着牙退后一点,看着玄武翎要上千,又往前了几分。
此刻他心乱如麻。从前一直是姜忘言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此刻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便没有了所有的主见。
眼前人不可信,就像……就像那被老师辛苦救了多半月,感恩戴德的小男孩一样。
他不知道该信谁,也听不懂眼前之人说的话。
只是混乱之余,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道身影。
老师口中的大姐。
雌性。不凶,但很厉害,所有人都听她的。
她。可信。
不知道是不是月亮都在回应他的思绪,就在玄武翎抓耳挠腮之际,院子外忽然有了动静。
阿泰先是警惕的弓起身子。
太多的马蹄声了,乱的叫人心慌。
可紧接着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与跟来的人交流,即便微弱,逃不过阿泰的耳朵。
呲起来的牙都放松下来,脖子一伸,见玄武翎的人有了动作,又怒视着警示过去。
玄武翎没继续纠缠,手一撑窗户就翻了出去,转头去迎林昭。
“主人!”
林昭下马利落的往里走。
“辛苦了,事情如何,你先细说。”说着话提着袍角跨入门槛。
房里点了油灯,劣质的灯油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屋子里昏暗的只能勉强看见人影。
“回禀主人,我们看护向来不近身,且今日事发并非在外头,而是那对夫妻领着男孩上门复诊。再之后忽闻爆炸之声,那一家三口当场毙命,姜大夫重伤,只有阿泰小大夫一时瞧不出什么。”
不是出诊。
怪道刚刚在院子外就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血腥气和火药味。
“那三人呢?”
“在院子后头空地上安置了。日落前山下村民曾上来寻说法过,不过我们及时联系了当地的衙差暂时弹压了。仵作验尸与我们判断无异,是炸死的。”
他们无辜吗?不知道,但在现场的阿泰一定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