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房门,清风浮动吹散了药味和血腥。
柳长伯在院中留守,见人出来,先将手里的大氅给林昭披上。
虽是盛夏,山中夜里却寒凉。他身强体健不怕什么,只心疼林昭。
子时一过,林昭此刻稍稍放心,才见了几分疲态。
“那三条人命,只怕是无妄之灾。”
林昭并非目下无尘,只是活着的人更要仔细看护。
柳长伯早早去看过了,他到底还挂着班头的名,尸身看多了,也懂得些许门道。
“两个大人死前还护着那孩子。其实那孩子身上伤不算多……”
“他身上有旧疾,本是将死之人。姜大夫仁善,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然世事无常,到底还是输给了阎王。
“……只是那孩子的长相,依奴的浅薄见识,不像是中原人。也不像是北方人。”
林昭一怔,沉眸略有所思。
“我去看看。”
离开前的几日林昭尤其忙,院里隔三差五是有村民们上门看诊的。
林昭住的偏里面,平日为免节外生枝,从不露面,自然也不认识来往的人。
故虽然对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十分熟悉,此刻却是第一次见面。
这孩子着实可怜,这是林昭瞧见尸身后的第一想法。
若姜忘言瞧见了,只怕也会心疼的难以自已吧。这是第二想法。
所谓医者仁心,姜忘言那数日的操劳和费心,哪怕不收诊金和药钱也要救治的孩子,就在一声炸响后烟消云散。
不怪他日常那副爱死不死爱活不活的样子。
再多的努力也逃不过命运的洪流,任谁经历的多了,都再提不起心力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气氛的感染,林昭前所未有的理解姜忘言。
那份思绪比过去一个月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手紧攥成拳,林昭带上了鹿皮手套,蹲下身子仔细去看孩子的长相。
确实不是中原长相,有点岭西人的特征。
柳长伯跟随细看,又面露不忍。
“这孩子有些单薄,一看就是才刚养起来的。”哪怕是见过了尸山血海,面对孩子也是于心不忍。
林昭不语,挪动了下已经僵硬的面部,拿过蜡烛凑近细瞧,忽然一怔。
“你看,这是不是穿了耳洞?”
用手稍作拉扯,让上头的耳洞更明显些。
柳长伯忙站到另一边看另一侧:“这边没有。是左边单有的。”
不是双面,那就不是特定民族的风俗。
“我曾听闻。南方一些沿海地区有一风俗,凡体质孱弱的男孩,会在左耳穿耳洞放泄运。”
“姜大夫曾与我分析,这孩子生来带病,许是被家人抛弃也是有的。可眼瞧这耳洞,倒也不像断情之人会做的。”
当然,也不排除幼时疼爱,稍大些生了健康的,就抛却前面的可能。
柳长伯苦笑:“奶奶晓得,就算是天子脚下,拐子亦不罕见。”
莫说贫民,就是富贵官员人家,孩子被偷被拐的也不在少数。所以自古以来,殷食人家每逢出门才必定金奴银婢仔细看着。
但类似的事情从无断绝,莫说外头,自家奴才坏了心肠偷买小主子的亦有。
这么一个总角之年的孩子,是哪里出身的都不能说明什么。
“好歹是个思路。”林昭心底有了个规划。
不长时间,当院子里的药香渐渐盖过血腥气的时候,玄武翎也带上了颇丰的收货匆匆归来。
女人其貌不扬,气还没喘匀,林昭就注意到她紧握的手掌。
玄武翎的选拔严苛,能通过层层选拔的,无不是高手中的翘楚,论理这样的人见惯了人间是非,是最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那类人。
就算是林昭也鲜少瞧见这样情绪外露。
林昭压了压突起的额角:“瞧见了什么,说吧。”
女人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开口。
“这一只残部大部分人都是新来的,他们以家乡水患逃难为由一路而来。但……据点不是新的,从前也从未被怀疑。”
林昭不明白了,上回连同古墓都被找到拔除了,这回又藏哪儿去了?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不用林昭回答,女人的语言简洁又残忍。
“是慈幼堂,不仅没人怀疑过,官府还没少为其行方便。里头的孩子是天南海北被遗弃或是流浪的孩童。”
“我们随着痕迹追查而去的时候,他们匆忙之下销毁了诸多证据,而那群孩子……”
“他们转移的时候,只带走了稍大的孩子,太小亦或是腿脚不便的,都杀了。”
林昭理解了。
院子后头那个小孩绝对不止一个。
怕是在林昭失踪的那一刻,为了将她找出来,类似的孩子就遍布了洛阳上下。
他们或是主动,或是被动,成为一个个小据点和枢纽,收集附近的消息并伺机而动。
原本此处的这个孩子未必晓得林昭就在他身边,但是有狗。
再谨慎,他们得到沾有林昭气味的东西也不是难事。而林昭到底在这院子里住了一个月。
善良的夫妻带着领养的孩儿上门复诊,却带来了这样一场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