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那句“请苏大老爷、三老爷明日到衙门协助调查”,像一块巨石投入苏家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传回府中,大房与三房顿时乱作一团。苏明德(大伯)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额上冷汗涔涔。他经营的“苏记绸缎庄”确实与湖州沈记有生意往来,但自认账目做得干净,怎会惹上锦衣卫?苏明礼(三叔)更是脸色煞白,他虽不直接管绸缎庄,但与湖州沈记的私下勾连更深,其中几笔来路不明的款项,经的就是沈记的账房。两人连夜召集心腹管事,核对账目,销毁可能不利的凭证,试图找出漏洞所在,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猜疑。
松鹤堂内,继祖母张氏气得摔了茶盏。“锦衣卫!他们怎么敢直接上门拿人?我苏家虽非顶级勋贵,也是清清白白的官宦之家!”她虽不喜二房,但家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房和三房若真牵扯进□□案,整个苏家都要跟着倒霉。她立刻派人去打听陆珩的底细,同时严令各房紧闭门户,不得妄议,更不许与外界随意接触。
这股紧张的气氛自然也蔓延到了二房偏僻的小院。柳氏吓得六神无主,紧紧抓着苏晚晚的手:“晚儿,这可如何是好?锦衣卫……那是阎王殿前的人物啊!你父亲他……”
苏晚晚心中同样惊涛骇浪。她比柳氏更清楚□□案的严重性,那是动摇国本、株连甚广的大案。陆珩那日冰冷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她毫不怀疑此人查案的决心和手段。苏家,恐怕真的被卷进去了。
“娘,先别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锦衣卫是让大伯和三叔去‘协助调查’,并非直接锁拿。说明目前只是怀疑,尚无确凿证据。父亲官职低微,又不管家中生意,应当牵连不深。我们眼下要做的,就是安守本分,绝不参与,也绝不打听。”
她嘴上安慰母亲,心中却思绪飞转。陆珩为何偏偏盯上苏家与湖州沈记的交易?是掌握了什么线索?苏婉儿前几日对“流光绣”和丝线的试探,与这□□案有无关联?还是仅仅巧合?她想起那日库房,陆珩似乎……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真的没看见她吗?还是看见了,却暂时无暇顾及她这个小角色?
这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却不知危险具体来自何方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苏家上下人心惶惶之际,通判徐夫人派来的嬷嬷再次登门,这次是催促那幅“红梅傲雪”插屏的进度,并委婉提及,徐夫人很欣赏苏二小姐的绣艺,若方便,希望能亲自见一见。
张氏正为家族前途忧心,闻听此言,心思立刻活络起来。通判掌管刑名治安,若能通过徐夫人与徐通判搭上关系,或许能在锦衣卫的调查中说得上话,至少能探听些风声。她立刻换了副面孔,对苏晚晚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晚丫头,徐夫人赏识你是你的福气。这幅绣品务必精益求精,不可有丝毫怠慢。徐夫人想见你,更是看重。你好好准备,过两日我让周嬷嬷陪你去徐府拜见。”
苏晚晚心中了然。这见面的机会,是危机,也是转机。她必须把握好。
两日后,苏晚晚带着精心完成的“红梅傲雪”小插屏,在周嬷嬷的陪同下,前往徐府。她依旧穿着素净,但料子比平日略好一些,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妆容清淡,举止沉稳。
徐夫人年约四旬,气质雍容,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干练。她先细细观赏了那幅插屏,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果然巧夺天工。这雪意寒重,梅色灼灼,意境孤高,与我那性子清冷的女儿倒是相配。”她放下插屏,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带着审视,“苏二小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心思灵巧,更难得的是这份沉静气度。”
苏晚晚微微垂首:“夫人谬赞。晚儿不过是尽心尽力,不敢辜负夫人信任。”
徐夫人笑了笑,屏退左右,只留贴身嬷嬷在侧。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近日锦衣卫的陆大人,去了贵府?”
来了。苏晚晚心下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见面的重点。她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回夫人,陆大人是为公务,询问了些铺子上的事。晚儿深居内宅,并不知晓外间详情。”
徐夫人点点头:“陆珩陆大人,是京城来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巡查使,年轻有为,但手段……也颇为凌厉。他此番巡查江州,圣上寄予厚望。”她顿了顿,看着苏晚晚,“苏二小姐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沾手比沾手强。你们二房,处境不易。”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的提醒。苏晚晚立刻起身,郑重一礼:“多谢夫人提点。晚儿与母亲、妹妹,只求安稳度日,别无他念。”
徐夫人满意地颔首:“你明白就好。我这人,惜才。你这手绣艺,埋没在深宅内斗里,可惜了。我娘家在京城有些产业,其中便有绣庄和成衣铺子。你若愿意,日后可常与我这边走动,你的绣品,我也可帮你寻些更好的出路。”
这无疑是抛出了一根橄榄枝。不仅是对她技艺的认可,更是在苏家风雨飘摇之际,提供了一丝微弱的庇护和可能的出路。苏晚晚心中震动,再次深深一礼:“夫人厚爱,晚儿感激不尽。”
离开徐府时,周嬷嬷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苏晚晚知道,徐夫人的赏识,暂时提升了她和二房在祖母眼中的分量。但这分量有多重,能持续多久,全看后续如何。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苏晚晚从徐府回来,刚松了口气,苏婉儿便带着丫鬟,笑吟吟地来了她的院子。
“晚妹妹真是好本事,不声不响就得了徐夫人的青眼。”苏婉儿打量着苏晚晚略显寒酸的屋子,语气带着惯有的娇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听说徐夫人还邀你日后常去走动?真是恭喜妹妹了。”
苏晚晚请她坐下,让玥儿倒了茶,神色平静:“堂姐过奖。不过是侥幸绣品入了夫人的眼,夫人心善,提携一二罢了。”
“提携?”苏婉儿轻笑,指尖划过粗糙的桌面,“妹妹可知,这提携背后,或许也要付出代价呢。”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听说,徐夫人娘家与京城永昌侯府有些拐着弯的亲戚关系。而那位陆珩陆大人……似乎与永昌侯府也有些渊源。妹妹你说,徐夫人突然对你示好,会不会……别有用意?”
苏晚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堂姐说笑了。徐夫人是长辈,晚儿是晚辈,夫人怜惜小辈手艺,能有什么用意?至于陆大人,更是云泥之别,与晚儿何干?”
“是吗?”苏婉儿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小缕丝线,正是那日她借走的“雨过天青”色中的一根,“那妹妹可否解释一下,这丝线的捻法和光泽,为何与‘锦绣坊’李掌柜私下收的那批‘稀罕货’如此相似?而且,我恰巧知道,李掌柜收那批货的时间,与妹妹你频繁‘为母亲抓药’外出的日子,可重合了不少呢。”
她果然查了!而且查到了李掌柜那里!苏晚晚背脊微微发凉,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慌。她看着那缕丝线,忽然笑了:“堂姐果然心细如发。这丝线,确实是我托人从‘锦绣坊’门市买的零散线头,因颜色特别,价格也略贵些,我攒了许久才得了几根。堂姐若不信,大可去‘锦绣坊’问问,是否有这种零散丝线出售。至于李掌柜收什么‘稀罕货’,晚儿足不出户,实在不知。堂姐若有疑问,何不直接去问李掌柜?或者……禀明祖母,请祖母定夺?”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她赌苏婉儿不敢真的闹到祖母那里,因为苏婉儿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匿名售绣,反而她自己派人跟踪、调查姐妹的行为,更易惹人非议。
苏婉儿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苏晚晚眼神清澈,毫无闪躲。最终,苏婉儿冷哼一声,将丝线丢在桌上:“妹妹好口才。但愿你是真的清白。”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意味深长地道,“对了,听说锦衣卫查账,好像查到绸缎庄有几笔账,与湖州沈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湖州沈记……妹妹可还记得,前年三婶娘想给你说亲的那户沈家旁支?”
苏婉儿说完,翩然离去。
苏晚晚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苏婉儿最后那句话,是警告,也是威胁。她在暗示,如果苏晚晚不“识相”,她或许有办法将“匿名售绣”甚至更严重的罪名,与三房、湖州沈记乃至□□案扯上关系,到那时,二房将百口莫辩。
内忧外患,如潮水般涌来。徐夫人的赏识或许是转机,但苏婉儿的紧逼和□□案的阴影,却让她脚下的立足之地更加脆弱。
四、 夜探与线索:陆珩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