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陆珩将苏晚晚从永昌侯府带回陆府,已过去三日。这三日,苏晚晚被安置在陆府西厢的暖阁中,看似平静,实则心潮难平。陆珩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却也隔绝了外界所有消息。她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锦衣玉食,却失去了振翅的自由。暖阁陈设雅致,一应俱全,甚至为她备齐了所有刺绣所需的材料工具,比之侯府的“锦云轩”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里没有□□郡主看似温和实则算计的目光,也没有徐怀瑾令人作呕的觊觎,只有陆珩无处不在的、沉默而强势的掌控。
陆珩极少露面,即便来,也多是匆匆问几句起居,确认她无恙,便又投身于似乎永无止境的公务中。他眉宇间的疲惫日益深重,眼下的青影挥之不去,但那双眸子里的锐利与深沉,却丝毫未减。偶尔,他会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言简意赅:“徐怀瑾已招供部分,但咬死不知‘元先生’身份,只承认受其指使,意图控制你以获取‘流光绣’秘技。”“□□郡主称病不出,永昌侯府闭门谢客,但暗地活动频繁。”“太后寿辰献艺之事,宫中已正式下旨,点名要你献上‘流光绣’贺寿图,无可推脱。”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苏晚晚心头。她知道,自己已彻底被卷入漩涡中心,再无退路。陆珩的“保护”,既是屏障,也是囚笼。她感激他雷霆手段救她于水火,却也畏惧他这种不容置疑、全盘掌控的姿态。那日他质问“在你心里,我与他,孰轻孰重?”时的眼神,冰冷中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至今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与崔玉,究竟是何关系?是知音,是故交,还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她分不清。崔玉的温润关怀、冒险示警,确实让她感到温暖与信赖。但陆珩呢?那个在竹林毒蛇袭来时将她护在身后、在侯府夜宴上为她解围、不惜与永昌侯府正面冲突也要带她离开的男人,他强势背后的担忧,冰冷面具下偶尔泄露的关切,又算什么?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在寂静的深夜里尤其折磨人。她常常对着烛火发呆,手中针线停滞,思绪飘远。陆珩那枚冰冷的玄铁私令,被她贴身收藏,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崔玉赠予的温润平安扣,则被她小心收在妆奁底层,偶尔取出摩挲,心中便涌起复杂的歉疚与担忧——他被陆珩“请”离京城,如今安危如何?他带来的关于袁姑姑与永昌侯府的骇人消息,是真是假?陆珩对此,又信了几分?
这夜,她正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寒梅映雪”小样做最后修饰,这是为尚宫局考核准备的。针尖在丝帛上游走,银线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梅花傲雪之姿已初具神韵,只差最后几处光影过渡。她全神贯注,试图将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是丫鬟,那脚步声沉稳而熟悉。苏晚晚指尖微顿,没有抬头。
陆珩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肩头似有未化的霜雪,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眼底的疲惫却无所遁形。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绣绷,在那幅几近完成的“寒梅映雪”上停留片刻,眸色微深。
“还在忙?”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最后几针。”苏晚晚低声应道,手下未停。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心乱。
陆珩走到她身侧,静静看着。他的靠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混合着松墨与淡淡血腥的气息——他刚从诏狱回来?苏晚晚心跳漏了一拍,针尖险些刺偏。
“技法精进不少。”他忽然道,语气听不出褒贬,“这梅花,傲雪凌霜,倒是应景。”
苏晚晚指尖微颤。他是在说绣品,还是在说她如今的处境?
“大人过奖。”她垂下眼帘,“不过是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陆珩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苏晚晚,你可知,三日后尚宫局考核,你要面对的,不仅是技艺的评判,更是生死攸关的试探?”
苏晚晚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民女知道。袁姑姑……她与‘元先生’,与玉贵妃案,与永昌侯府,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考核是假,探我虚实、甚至……借机除去我,才是真。”
“你倒清醒。”陆珩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崔玉告诉你的?”
苏晚晚没有否认:“是。他也提醒我,小心饮食、熏香、接触之物。”
陆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嘲的弧度:“他倒是关心你。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你可知,他为何能查到这些连锦衣卫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宫廷秘辛?一个流落江州的绣庄少东家,手眼通天至此?”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苏晚晚心里。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崔玉的消息来源太过精准,甚至超越了陆珩的锦衣卫情报网。但……“或许,是他父亲留下的线索?毕竟崔家当年……”
“崔明远?”陆珩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一个因‘贡品以次充好’获罪、郁郁而终的罪臣,能留下多少关乎宫廷核心秘密的线索?晚晚,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苏晚晚脸色白了白:“大人是怀疑崔公子……别有用心?”
“我谁也不信。”陆珩的声音冰冷,“我只信证据。崔玉其人,身世成谜,动机不明。他接近你,示好于你,甚至不惜冒险与你透露这些,究竟是为你,还是为他自己?亦或是……为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他逼近一步,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永昌侯府欲控制你,是为了你的技艺,或许也为了掩盖旧案。那崔玉呢?他想要什么?仅仅是‘知音’之情,故人之谊?”
他的质问,字字诛心。苏晚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崔玉的温柔与帮助是真,但他的神秘与超乎常理的信息来源也是真。在这迷雾重重的棋局中,谁又是全然清白?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颓然道,声音带着一丝无助。
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陆珩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刺痛,再次翻涌上来。他厌恶她为崔玉辩护,更厌恶她因崔玉而露出的这种脆弱神情。他宁愿她像面对徐怀瑾时那样竖起全身的刺,也不愿看到她为另一个男人心乱。
“不知道,就离他远点。”他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命令的口吻,“三日后考核,我会安排人混入织造局杂役中,暗中保护你。袁姑姑若真有异动,自会有人应对。你只需专心应对考核,拿出你最好的技艺,通过它,拿到入宫献艺的资格。这是你目前唯一能走的活路。”
“入宫献艺……”苏晚晚喃喃道,“岂不是更入虎穴?”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陆珩目光深沉,“宫中耳目众多,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反而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且太后寿辰,万国来朝,是展示‘流光绣’的最佳时机,也是……引出‘元先生’及其党羽的绝佳诱饵。”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做这个诱饵。”
苏晚晚浑身一颤。诱饵……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利用她,引出幕后黑手!
“大人……是要拿我做局?”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是。”陆珩毫不避讳,“也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在太后、在天下人面前证明你价值的机会。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摆脱‘嫌犯’、‘棋子’的身份,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资本。”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些许,却依旧不容置疑,“当然,我会尽我所能,保你周全。但前提是,你需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不得再与崔玉,或任何可疑之人,私下接触。”
又是命令,又是掌控。苏晚晚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与不甘。她在他眼中,终究只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一个需要被严密控制的诱饵。所谓的“保护”,或许更多是出于对“证物”的保全,而非对她这个“人”的珍视。
“若我不愿呢?”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第一次带着明显的反抗意味。
陆珩眸色骤冷,周身气息陡然凌厉:“你没有选择。”他俯身,逼近她,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苏晚晚,从你卷入此案,从你展现出‘流光绣’的那一刻起,你就已身不由己。永昌侯府要你,‘元先生’要你,宫里也有人盯着你。离开我的庇护,你活不过三天。跟我合作,至少……你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亲手揭开真相,为你父亲,为胡司制,也为你自己,讨回公道。”
他的话语像冰锥,刺破她最后一丝幻想。是啊,她早已没有选择。从穿越而来,继承原主记忆与技艺的那一刻起,从她在寿宴上绣出“瑶池赴会”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与这桩跨越二十年的迷案紧紧捆绑。逃避,只有死路一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好。我答应你。做你的诱饵,听从你的安排。但,”她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我要知道你的全部计划。我要知道,我究竟会面临什么,你又如何保证,我不会在事成之后,被你……或其他人,兔死狗烹?”
这话问得尖锐而直接,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陆珩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不再是之前的恐惧、依赖或迷茫,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孤注一掷的清醒与力量。他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可以。”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刚才的逼近只是错觉,“考核之后,无论成败,我会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至于保证……”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令牌,与她之前见过的“元”字令材质相似,但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陆”字,背面则是一行极小的篆文:“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珩,亲临如朕”。
“此乃天子亲赐‘如朕亲临’令牌,可调遣附近所有锦衣卫及地方驻军。”他将令牌放在她面前的绣架上,“考核当日,我会亲自在外围坐镇。若事有不对,你可毁此令牌,附近所有人马,见令如见圣上,必全力护你。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承诺。”
天子令牌!如朕亲临!苏晚晚震惊地看着那枚小小的令牌,又看向陆珩。他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这意味着,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锦衣卫的前程,都押在了这次行动上?若她使用不当,或令牌遗失,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她声音干涩。
“收好。”陆珩不容置疑,“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但若真有性命之危,不必犹豫。”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决绝,有嘱托,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沉重。“苏晚晚,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以后。”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摆消失在门外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晚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绣架上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指尖冰凉,心却滚烫。陆珩最后那句话,像烙印般刻在她心里。活下去……他是在担心她吗?还是仅仅为了案情的顺利?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与陆珩,真正成了一条船上的人。前路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她已无路可退,只能握紧手中这枚冰冷的令牌,和他给予的、不知有几分真心的“承诺”,一步步走下去。
考核前一日,陆府的气氛愈发凝重。陆珩加派了人手,将暖阁围得铁桶一般。苏晚晚心知这是为了防止最后关头出现意外,但被如此严密地“保护”着,反而让她更加紧张。她反复检查明日要带的绣品、工具,确保万无一失。那幅“寒梅映雪”小样,她已做到极致,在特定角度的烛光下,梅蕊泛金,雪晕含蓝,流光溢彩,却又含蓄内敛,符合宫廷审美,也暗合她此刻“傲雪凌霜、静待春来”的心境。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清冷与不安。苏晚晚正对着烛火最后一次检查丝线配色,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略显惊慌的声音:“姑娘,有……有位崔公子求见,说是……有急事。”
崔玉?他怎么又来了?还是在如此敏感的时刻!苏晚晚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门外肃立的锦衣卫身影。陆珩明令禁止她与崔玉接触,他竟能突破重重守卫,找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