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苏晚晚骇然回头,只见陆珩不知何时已站在内室门边,面色沉凝如水,眸中寒光凛冽。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大人……”苏晚晚想说什么,却被陆珩抬手制止。
“让他进来。”他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倒要看看,他这次,又想说什么。”
不多时,崔玉被一名锦衣卫校尉引了进来。他一身青衫已被雨打湿大半,发梢滴着水,面容比上次见时更加清瘦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看到屋内的陆珩,毫不意外,只微微颔首,目光便急切地落在苏晚晚身上。
“晚晚!”他上前一步,无视陆珩冰冷的目光,“你不能去明日考核!那是个陷阱!彻头彻尾的陷阱!”
苏晚晚心中一紧:“崔公子,何出此言?”
崔玉从怀中掏出一方被雨水浸湿些许的素帕,展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这是我昨日潜入……一位故交家中,偶然在其书房暗格发现的。此物名‘梦魂散’,无色无味,混入熏香或茶水,吸入或服下后,会令人神智恍惚,产生幻觉,任人摆布,事后却记忆模糊。而这位故交……正是尚宫局一位负责采买熏香的内侍!”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梦魂散!用于明日考核?在众目睽睽的宫廷织造局?
陆珩眸光一厉,上前一步,接过那方素帕,仔细嗅了嗅,脸色更加阴沉。“确是‘梦魂散’,西南苗疆秘药,与‘金蚕蛊’所需的一些辅料同源。宫中严禁此物。”他看向崔玉,目光如刀,“你那位‘故交’,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崔玉苦笑:“我潜入时,他已服毒自尽。书案上留有一封绝笔,言称受‘元先生’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家中老小已被控制。他负责明日考核现场的熏香供应。”
线索再次指向“元先生”,且直接关联明日考核!苏晚晚手脚冰凉。若真如此,明日她踏入织造局,便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招,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你如何得知此事?又为何冒险去查?”陆珩紧盯着崔玉,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崔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满是坦荡与一丝痛楚:“因为我父亲!陆指挥使,你查过我,应当知道,我父亲崔明远,当年获罪,表面是因贡品,实则是因他发现了宫中有人利用贡品渠道,走私西南禁药与特殊矿物!他欲上报,却反被诬陷!那‘梦魂散’,那‘幻光砂’,皆在其中!我查了这么多年,才摸到一点边!那位内侍,曾是我父亲早年故交之子,我父亲出事前,曾暗中托他保管一些证据,但他胆小,一直未敢交出。直到前日,他自知命不久矣,才辗转传信于我,约我见面,却在我赶到前……自尽了。这‘梦魂散’,便是他留下的最后线索!”
他转向苏晚晚,语气急促而恳切:“晚晚,袁姑姑是‘元先生’在宫中的爪牙,她主持考核,定会利用职务之便下手!明日织造局,对你而言,不啻龙潭虎穴!你不能去!陆指挥使,”他又看向陆珩,目光灼灼,“你既护着她,就当知其中凶险!强行让她涉险,与送死何异?”
陆珩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内侍留下的‘证据’,除了这‘梦魂散’,还有什么?”
崔玉一怔,随即咬牙道:“还有半本残缺的账册,记录了一些禁药与特殊矿物的流向,其中多次提到一个代号‘霓零’,以及……永昌侯府在西南的几处私矿!账册我已藏于安全之处。陆指挥使若不信,我可取来!”
“霓零”!又是这个代号!与胡司制笔记、与“流光绣”核心秘技相关!且直接牵扯永昌侯府私矿!苏晚晚心跳如鼓。崔玉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震撼,一次比一次……接近核心。
陆珩眸色深不见底,他盯着崔玉,仿佛要将他看穿:“你为何现在才说?又为何……独独告诉晚晚?”
崔玉惨然一笑:“因为我信不过锦衣卫!陆指挥使,你锦衣卫中,难道就干净么?‘元先生’势力盘根错节,渗透朝野,我如何知道,你身边有没有他的人?我父亲当年,便是信错了人,才落得那般下场!我告诉晚晚,是因为我信她!信她与我一样,只想查明真相,为父伸冤,而非……沦为某些人争权夺利的工具!”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目光锐利地射向陆珩。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陆珩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苏晚晚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的凝滞。两个男人,一个代表官方铁血力量,一个背负家族血海深仇,在此刻,因她,因这桩迷案,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崔公子,”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的消息,至关重要。多谢你冒险告知。”她看向陆珩,“大人,此事……”
陆珩抬手,再次制止她。他看向崔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账册在何处?带我去取。若你所言属实,我自会记你一功。但,”他话锋一转,杀气凛然,“若你有半句虚言,或借此设局,我必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崔玉毫不退缩:“账册就在慈云庵后山,我父亲当年埋藏旧物之处。陆指挥使若不信,现在便可随我去取。但,取到账册后,你必须答应我,取消明日的考核,另寻他法保护晚晚!”
“不可能。”陆珩断然拒绝,“宫中懿旨已下,无可更改。取消考核,便是抗旨,届时不止苏晚晚,所有相关之人,皆难逃罪责。明日考核,必须进行。”
“那你就是让她去送死!”崔玉激动道。
“我会确保她无恙。”陆珩语气斩钉截铁,“‘梦魂散’之事,我已知晓,自有应对。你的账册,若真能指向永昌侯府与‘元先生’,便是大功一件。但明日之事,不容有变。”
“你拿什么保证?!”崔玉寸步不让。
“拿我的命。”陆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她明日有丝毫损伤,我陆珩,提头来见。”
这话太重,重得苏晚晚心头剧震。崔玉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陆珩会给出如此重的承诺。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良久,崔玉颓然一笑,笑容苦涩:“好,好一个‘提头来见’。陆指挥使,但愿你说到做到。”他深深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中有担忧,有不甘,也有深深的无奈,“晚晚,珍重。”说罢,他不再看陆珩,转身对那名锦衣卫校尉道:“带路吧,我领你们去取账册。”
校尉看向陆珩,陆珩微微颔首。崔玉随着校尉,消失在雨夜之中。
屋内只剩下苏晚晚与陆珩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方才的激烈对峙余温犹在。
“你信他么?”陆珩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晚晚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他带来的消息……太具体,太致命。‘梦魂散’,内侍自尽,账册,私矿……不像凭空捏造。”
“是不像。”陆珩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正因如此,才更危险。若他所言属实,则明日考核凶险万分;若他所言有假,那他的目的……就更值得深究了。”他转过身,看向她,“但无论如何,明日考核,你必须去。这是圣旨,也是破局的关键。害怕么?”
苏晚晚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审视,有决断,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令牌,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彷徨压入心底。
“怕。”她诚实地说,“但怕,也要去。”就像他说的,她没有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
陆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很好。”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记住,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保持镇定,按我教你的做。熏香茶水,一概不碰。若觉有异,立刻示意。外围有我,里面……也有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苏晚晚疑惑。
“尚宫局内,并非铁板一块。”陆珩没有多说,只道,“你只需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微光,瞬间驱散了苏晚晚心中部分寒意。他不是将她完全当作诱饵弃子,他……真的有安排。
“嗯。”她轻轻点头。
陆珩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坚韧。他心中那处柔软再次被触动,几乎要伸出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最终,他只是紧了紧拳,沉声道:“早些休息,养足精神。”说罢,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
苏晚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又望向崔玉离去的方向。两个男人,一个强势霸道,将她纳入羽翼却也禁锢其中;一个温润执着,为她涉险却也可能别有用心。明日,她将独自踏入那未知的险境,而他们,一个在明处坐镇,一个在暗处……或许也在某处注视。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但她知道,从她点头答应陆珩做“诱饵”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踏上了这条不能回头的路。是成为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沦为阴谋祭坛上的牺牲品,明日,便见分晓。
雨,下得更急了。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