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初刻,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苏晚晚在陆府西厢暖阁中最后一次检查行装。那幅已完成的“锦鲤跃龙门”小样被仔细卷好,收入特制的防水锦囊;陆珩给的“如朕亲临”副令贴身藏于最里层;崔玉的平安扣犹豫再三,最终被她留在了妆奁底层——此去宫中,吉凶难测,她不愿这带着复杂情愫与未知风险的物件,成为可能的把柄或累赘。她换上了一身与宫女制式相近的素青布裙,发髻低绾,未施粉黛,力求不引人注目。
陆珩亲自在角门等候。他亦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未佩绣春刀,只腰间悬着一柄看似寻常的短剑。晨光未露,他面容在灯笼微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眼底却有着不容错辨的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路线已安排妥当。”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风的寒意,“从西华门侧角小门入,有容嬷嬷安排的内侍接应。他会带你走一条废弃的夹道,直通慈宁宫后苑的绣绮阁。记住,无论路上遇到何人盘问,只说是尚宫局新拨去绣绮阁整理旧物的粗使宫女,姓苏,其余一概不知。”
“民女明白。”苏晚晚点头,手心微湿。
陆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万事小心。若……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令牌在身,必要时,可示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我……在宫外等你。”
“在宫外等你”这五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苏晚晚心头一颤,抬眼看他,却见他已别过脸,示意赵校尉上前。
“赵校尉会护送你至西华门外暗处。之后,便靠你自己了。”陆珩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晚跟着赵校尉,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悄无声息地驶向皇城。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单调的声响,更衬得四周寂静得令人心悸。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逐渐显现轮廓的巍峨宫墙,那朱红的高墙在晨曦微光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西华门侧角小门果然虚掩着。一名面容枯瘦、眼神却异常机警的老太监已等候在门后阴影处。见到赵校尉出示的信物,他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苏晚晚,低声道:“跟我来,脚步放轻,莫要出声。”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向赵校尉点了点头,便跟着老太监闪身进入那扇窄小的宫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与声响。眼前是一条狭窄、幽暗、弥漫着陈旧灰尘与潮湿气息的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头顶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老太监提着气死风灯,在前引路,脚步轻捷如猫,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
夹道曲折漫长,仿佛没有尽头。途中偶尔能听到墙外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脚步声,或是更鼓声,更显得这夹道内的死寂与压抑。苏晚晚紧跟着老太监,心跳如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这沉睡的宫闱巨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扇斑驳的木门。老太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才轻轻推开木门。门后是一片荒废的小园,杂草丛生,几株枯树在晨风中摇曳。园子尽头,是一座独立的、略显陈旧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精巧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门窗紧闭,匾额上“绣绮阁”三个字已有些褪色。
“就是这里了。”老太监低声道,“容嬷嬷已在里面等候。姑娘进去后,除非嬷嬷吩咐,切勿擅自外出。每日饮食会有专人从角门送入。切记,此地虽偏僻,但并非绝对安全,万事谨慎。”
“多谢公公。”苏晚晚福身道谢。
老太监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夹道中。
苏晚晚独自站在荒园中,望着眼前的绣绮阁。晨光渐起,为这座孤寂的小楼镀上一层淡金,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陈旧与寂寥。她定了定神,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很快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清亮温和的老妇面容。“可是苏姑娘?”声音慈和。
“正是民女苏晚晚,见过容嬷嬷。”苏晚晚连忙行礼。
“快进来。”容嬷嬷侧身让她进入,随即迅速关上门,落下门闩。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卷气息。一楼是厅堂兼工作间,摆放着绣架、丝线架、书案等物;二楼应是寝居之处。
容嬷嬷打量着她,目光慈祥中带着审视:“路上可还顺利?”
“托嬷嬷福,一切顺利。”苏晚晚恭敬答道。
“顺利就好。”容嬷嬷点点头,引她在绣架旁的椅子上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姑娘不必拘礼。老身早年受陆夫人大恩,一直无以为报。陆指挥使既托付老身照看姑娘,老身自当尽力。这绣绮阁是太后娘娘早年礼佛静修时专用的绣房,娘娘近年来虽少来,但此处地位特殊,寻常宫人不敢擅闯,算是宫里一处难得的清净地。姑娘可安心在此完成太后寿礼。”
“多谢嬷嬷庇护。”苏晚晚心中稍安,看来陆珩的安排确实周密。
“不过,”容嬷嬷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姑娘也需知晓,宫中耳目众多,没有真正的‘清净地’。袁姑姑那边,定然已知晓姑娘被选入宫,虽不知具体路径,但必会多方打探。永昌侯府在宫中亦有眼线。姑娘在此,需深居简出,除了老身和每日送饭的小宫女,莫要与任何人接触。绣品所需材料,老身会设法为你备齐。若有急事,可通过角门处那株老梅树下的暗格传递消息给陆指挥使,但非万不得已,切莫使用。”
“民女谨记嬷嬷教诲。”苏晚晚郑重应下。看来,即便是这看似安全的绣绮阁,也并非铜墙铁壁。
容嬷嬷又交代了一些宫中起居细节和绣绮阁内的注意事项,便让苏晚晚先安顿休息,熟悉环境。苏晚晚被安置在二楼一间朝南的厢房,推开窗,便能看见荒园和远处慈宁宫巍峨的殿宇飞檐。阳光洒入,驱散了部分阴霾,但她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她知道,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置身于这天下最华丽、也最危险的棋局中心。袁姑姑、永昌侯府、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未知的势力,都在暗中窥伺。而陆珩,在宫墙之外,又能为她抵挡多少风雨?
她取出那幅“锦鲤跃龙门”小样,在绣架上缓缓展开。流光溢彩的锦鲤在阳光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跃出绢面。她抚过那细腻的针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技艺,是她的立身之本,是吸引陆珩目光的起点,是袁姑姑觊觎的目标,也是将她卷入这无尽漩涡的根源。如今,她要用这技艺,在这深宫之中,为自己搏一条生路,也为父亲、为胡司制、为所有被这桩迷案吞噬的冤魂,寻一个真相。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她有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和一个看似可靠的庇护者。她必须抓紧时间,完成那幅至关重要的太后贺寿图,在寿辰当日,于天下人面前,展现出“流光绣”无可替代的价值。唯有如此,她或许才能获得太后真正的青睐,拥有足以对抗袁姑姑和永昌侯府的资本。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踏入绣绮阁的同时,一双阴鸷的眼睛,已透过慈宁宫某处高楼的窗棂,远远地锁定了这座孤寂的小楼。而绣绮阁内,那看似慈祥温和的容嬷嬷,在转身为她准备午膳时,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光芒。
在绣绮阁安顿下来的头两日,风平浪静。容嬷嬷照顾周到,饮食清淡可口,材料供应及时,甚至还能提供一些宫中珍藏的罕见丝线和染料样本供苏晚晚参考。苏晚晚全心投入太后贺寿图的创作中。她决定以“万寿无疆”为主题,结合“流光”技法,绣制一幅以仙鹤、松柏、祥云、灵芝等传统吉祥图案为主体,但在光影处理上极尽巧思的巨幅绣品。白日,她在绣架前飞针走线;夜晚,则对着一盏孤灯,反复推敲配色与针法,常常熬到深夜。
容嬷嬷话不多,但时常会在一旁静静看她刺绣,偶尔会指点一两句关于宫中绣品规制、太后喜好的细节,每每切中要害,让苏晚晚受益匪浅。这位老嬷嬷显然对刺绣乃至宫廷文化有着极深的造诣,绝非普通宫人。苏晚晚心中感激,却也隐隐存着一丝疑惑——如此人物,为何甘于在这偏僻的绣绮阁中沉寂多年?仅仅是为了报答陆夫人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