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里,苏晚晚因思索一处云霞的光影过渡,迟迟难以入眠。她披衣起身,想下楼到工作间再查看一下丝线配色。刚走到楼梯转角,却隐约听到一楼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人翻动东西。
这么晚了,容嬷嬷还没睡?还是在整理什么?苏晚晚心中好奇,放轻脚步,悄悄向下望去。
只见一楼厅堂角落,那个靠墙的多宝格旁,容嬷嬷正背对着楼梯,蹲在地上,似乎在摸索着什么。多宝格底层,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墙砖,竟被她轻轻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容嬷嬷从洞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的物件,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快速打开看了一眼,又迅速包好,塞回洞中,将墙砖恢复原状。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动作熟练至极,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暗格!容嬷嬷在绣绮阁内藏了东西!苏晚晚心头剧震,连忙缩回身子,屏住呼吸,心脏狂跳。那油布包裹里是什么?是陆珩交代传递消息的渠道?还是……别的什么?容嬷嬷为何要深夜独自查看?
她不敢久留,悄无声息地退回二楼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绪难平。容嬷嬷……真的完全可信吗?陆珩知道这个暗格吗?如果这不是陆珩安排的联络方式,那容嬷嬷隐藏的,又是什么秘密?
这个发现,像一根刺,扎进了苏晚晚刚刚对绣绮阁建立起的一点点安全感中。她忽然觉得,这座看似庇护她的孤楼,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翌日,苏晚晚强作镇定,如常刺绣。容嬷嬷也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但苏晚晚暗中观察,发现容嬷嬷偶尔会望向那个多宝格,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与追忆。
午后,容嬷嬷忽然道:“姑娘连日辛苦,也该歇歇眼睛。这绣绮阁虽小,却也收着一些前朝旧物,有些绣品画作,或许对姑娘的创作有所启发。老身带姑娘看看吧。”
苏晚晚心中一动,点头应允。容嬷嬷引着她,来到绣绮阁后院一间锁着的厢房前,取钥匙打开门。屋内堆放着一些蒙尘的箱笼、画缸。容嬷嬷从一个画缸中,小心取出一卷略显陈旧但保存尚好的画轴,在案上缓缓展开。
画作是一幅工笔重彩的《瑶台仙会图》,描绘众仙于瑶池赴宴的场景,人物衣袂飘飘,仙气缭绕,设色富丽堂皇。但让苏晚晚瞳孔骤缩的是,画中几位仙女的衣裙、飘带、以及瑶池水波的光影处理,竟隐隐有“流光”效果的雏形!虽然技法远不如她所掌握的成熟精妙,但那种试图捕捉动态光影、营造梦幻效果的意图,与她“流光绣”的核心思路,如出一辙!
“这……这是何人所作?”苏晚晚声音有些发干。
容嬷嬷轻抚画轴,目光悠远:“此画乃前朝画院待诏,胡文渊所作。胡待诏不仅画技超群,更精研色彩光影之道,据说曾与当时宫中一位技艺超群的司制,共同钻研一种能随光变幻的织绣之法……”她顿了顿,看向苏晚晚,“那位司制,姓胡,名婉娘。”
胡婉娘!胡司制!苏晚晚呼吸一滞。果然!这绣绮阁,竟藏着与胡司制直接相关的旧物!
“嬷嬷……可知这画,还有那织绣之法,后来如何了?”苏晚晚强压激动,试探着问。
容嬷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胡待诏英年早逝,死因成谜。胡司制……也在玉贵妃薨逝后不久,离奇失踪。他们钻研的技艺,据说名为‘霓光染’,也随之一同湮没。宫中对此讳莫如深,所有相关记录、实物,大多被销毁或封存。这幅画,还是太后娘娘当年偶然所得,因喜爱其意境,才悄悄留存于此。”她看向苏晚晚,目光深邃,“姑娘的‘流光绣’,与这画中意趣,乃至那失传的‘霓光染’,似乎……颇有渊源。”
苏晚晚知道,容嬷嬷这是在委婉地询问她的技艺来源。她垂下眼帘:“民女只是偶得古籍残卷,自行摸索,实不敢与前朝秘技相提并论。”
容嬷嬷没有追问,只是缓缓卷起画轴,放回画缸。“姑娘不必紧张。老身只是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失传的技艺重现人间,或许……是到了该揭开一些尘封往事的时候了。”她话中有话,却不再多言,锁好厢房,引苏晚晚回到前厅。
这一日的发现,让苏晚晚心潮澎湃,却又更加警惕。绣绮阁不仅是一个避难所,更是一个与旧案紧密相连的线索宝库!容嬷嬷显然知道很多内情,但她为何选择在此刻透露?是陆珩授意?还是她自己的意思?那暗格中的东西,是否也与胡司制、与“霓光染”有关?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秘密边缘,而容嬷嬷,就是那把可能打开秘密之门的钥匙,但这把钥匙本身,也笼罩在迷雾之中。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角门处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是每日送饭的小宫女来了。容嬷嬷前去应门。然而,今日来的,却不是往常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宫女,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手里提着一个比往日更大的食盒。
“嬷嬷安好。”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笑意,“今日尚膳监做了些新式点心,姑姑特地吩咐给绣绮阁也送一份,给苏姑娘尝尝鲜。”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厅内正在刺绣的苏晚晚。
容嬷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接过食盒,淡淡道:“有劳了。代老身谢过姑姑。”
小太监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笑道:“苏姑娘真是勤勉,这绣品瞧着就不同凡响。姑姑说了,太后寿辰在即,姑娘若有什么需要,或绣品上有什么疑难,可随时遣人去司制司寻她。姑姑定当竭力相助。”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袁姑姑在明确宣示:她知道苏晚晚在这里! 而且,她的手已经伸到了绣绮阁的日常供应中!
苏晚晚背脊一凉,强自镇定,起身福了福:“多谢姑姑挂怀,民女一切安好,不敢劳烦。”
小太监这才笑嘻嘻地走了。容嬷嬷关上门,面色沉凝。她打开食盒,里面除了日常饭菜,果然多了一碟精致异常的芙蓉糕,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这糕点……”容嬷嬷用银簪仔细查验,又嗅了嗅,脸色更加难看,“虽未检出明显毒物,但其中几味香料搭配奇特,久食恐伤神智。袁静婉……果然开始动作了。”
她将糕点单独收起:“此物绝不能食用。日后送来的饮食,需加倍小心。”她看向苏晚晚,眼中忧虑更深,“姑娘,袁姑姑已知你在此,且开始试探。这里……恐怕也不再绝对安全了。你需加快进度,同时,更要提防任何可能的暗算。”
苏晚晚握紧了手中的针,指尖冰凉。袁姑姑的触角,比她想象的伸得更快、更远。这看似与世隔绝的绣绮阁,也已被阴影笼罩。而容嬷嬷的暗格、胡司制的旧画、袁姑姑的毒糕……种种线索与危机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太后的寿辰还有不到十日。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贺寿图,并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中,找到自保乃至反击的方法。而容嬷嬷,这个看似慈祥却神秘莫测的老人,究竟是友是敌?她暗格中的秘密,又是否会成为破局的关键?
夜色再次降临,绣绮阁孤灯如豆。苏晚晚对着绣架上已初见规模的“万寿无疆”图,心中却再无片刻安宁。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