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绮阁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愈发汹涌。自那日袁姑姑派人送来可疑糕点后,容嬷嬷对饮食的查验愈发严格,甚至亲自在小厨房为苏晚晚烹制简单的餐食。送饭的小太监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更加沉默、几乎不与人对视的年老宫女,每日将食盒放在角门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晦气。这种刻意的疏离,让苏晚晚更加确信,绣绮阁已被视为某种“不祥之地”或“是非中心”,而她自己,便是这中心的漩涡。
她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精力都倾注于那幅“万寿无疆”贺寿图上。仙鹤的羽翼、松柏的针叶、祥云的卷舒,每一处都需耗费大量心血,尤其是运用“流光”技法营造晨曦穿透云层、霞光映照鹤羽的刹那辉煌,对丝线配色、针法角度、光影计算的要求达到了极致。她常常工作至深夜,容嬷嬷劝了几次,见她执着,便也不再强求,只默默为她添衣、备好安神的热汤。
然而,苏晚晚心中那根关于暗格的刺,始终未曾拔除。她暗中观察,发现容嬷嬷每隔两三日,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查看那个多宝格下的暗格,动作谨慎,神情复杂,有时是对着取出的物件发呆,有时则是快速翻阅一些纸张后又小心藏回。那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究竟是什么?
这夜,苏晚晚因调配一种特殊的、能在烛光下泛出淡淡金紫光泽的丝线,又一次熬到子时过后。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她揉了揉酸涩的眼,正准备歇息,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被踩动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是容嬷嬷!容嬷嬷的脚步声她已熟悉,这声音更轻、更敏捷,带着一种陌生的警惕感。苏晚晚心头一紧,立刻吹熄了手边的蜡烛,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月光下,荒园中,一个黑影正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迅速向绣绮阁主楼靠近。那人一身夜行衣,身形矫健,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身手不凡,且对绣绮阁周围地形颇为熟悉。是袁姑姑派来的人?还是永昌侯府的爪牙?抑或是……其他势力?
苏晚晚屏住呼吸,看着那黑影如狸猫般攀上楼下回廊的立柱,轻盈地翻上二楼她所在房间外侧的屋檐。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已摸向怀中那枚冰冷的“如朕亲临”副令。若此人破窗而入,她是该立刻示警,还是……
就在黑影即将触及她窗户的瞬间,楼下容嬷嬷的房间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开了。容嬷嬷披着外衣,手持一盏昏暗的油灯,走了出来,径直走向厅堂角落的多宝格。她的出现毫无预兆,仿佛只是起夜,却恰好打断了黑影的行动。
屋檐上的黑影显然也吃了一惊,身形瞬间凝固,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容嬷嬷似乎毫无所觉,她蹲下身,熟练地移开那块墙砖,再次取出了那个油布包裹。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捧着它,走到窗边,就着微弱的月光和灯光,缓缓打开。
苏晚晚在楼上看得分明——那油布包裹里,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书信文件,而是一幅折叠整齐的、颜色已然陈旧发黄的绣品!即使隔着距离和昏暗的光线,苏晚晚也能看出那绣品质地非凡,丝线光泽犹存,图案……似乎是一幅未完成的、带有明显“流光”雏形的花鸟图!
胡司制的绣品?!苏晚晚几乎要惊呼出声。容嬷嬷深夜反复查看的,竟是胡婉娘的遗物!她果然与胡司制有极深的渊源!
容嬷嬷的手指轻轻抚过绣面,动作温柔而哀伤,口中似乎低低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苏晚晚听不真切。随后,她将绣品仔细包好,却没有放回暗格,而是揣入怀中,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临关门时,她似乎有意无意地,抬头向苏晚晚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难明。
屋檐上的黑影,在容嬷嬷回房后,又静静潜伏了片刻,最终似乎放弃了原本的目标,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消失在荒园的阴影中。
危机暂时解除,但苏晚晚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容嬷嬷怀揣胡司制绣品回房,是察觉了危险临时转移,还是另有打算?那夜行客是谁?目标是她,还是……容嬷嬷或那幅绣品?容嬷嬷最后那一眼,是巧合,还是暗示?
这一夜,苏晚晚辗转难眠。容嬷嬷的秘密、胡司制的遗物、神秘的夜行客、袁姑姑无形的压力……种种线索与危机交织缠绕,让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中心,四周皆是迷雾与窥伺的眼睛。
动
翌日,苏晚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精神却因昨夜的刺激而异常清醒。她如常刺绣,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容嬷嬷和那个暗格。容嬷嬷也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沉默,只是在她偶尔停针歇息时,会递上一杯温度恰好的红枣茶,目光温和,却绝口不提昨夜之事。
午后,天空阴沉下来,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敲打着绣绮阁的窗棂,更添几分清冷与孤寂。苏晚晚对着绣架上已完成了大半的仙鹤羽翼,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独。在这深宫之中,举目无亲,强敌环伺,唯一的庇护者容嬷嬷又藏着如此深的秘密,她像一叶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孤舟,不知何时会被吞噬。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角门处传来了与往日不同的叩门声——不是送饭宫女那种规律而轻微的叩击,而是三长两短,带着一种特定的节奏。
容嬷嬷正在后院晾晒药材,闻声快步走去开门。苏晚晚心中莫名一动,也放下针线,悄悄走到厅堂门边。
角门打开,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闪了进来。那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裹在宽大的斗篷里,也掩不住那股熟悉的冷峻与利落。他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苏晚晚此刻无比想念、却也心情复杂的脸——陆珩!
他竟然冒险潜入宫中,来到了绣绮阁!
“陆大人!”容嬷嬷显然也认得他,压低声音,既惊且忧,“您怎么……此时入宫,太危险了!”
“嬷嬷放心,我自有安排。”陆珩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的目光越过容嬷嬷,直接落在站在厅堂门边的苏晚晚身上。四目相对,苏晚晚看到他眼中迅速掠过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以及更深沉的担忧。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着与她相似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苏姑娘可还安好?”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苏晚晚走上前,福身行礼:“民女一切安好,劳大人挂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看到他突然出现,那份连日来的恐惧、孤独、委屈,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眼眶竟微微发热。
陆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强装的镇定,对容嬷嬷道:“嬷嬷,我有几句话需与苏姑娘单独说,烦请……”
“老身明白。”容嬷嬷会意,看了一眼苏晚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大人长话短说,此地虽偏僻,亦非久留之地。”说罢,她转身去了后院,并将角门从内闩上,显然是为他们望风。
厅堂内只剩下两人。雨声淅沥,更衬得室内寂静。陆珩走到苏晚晚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宫外清冽的秋雨气息,混合着他本身淡淡的松墨香。
“宫里情形,比预想的更复杂。”陆珩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袁静婉已知你大致在慈宁宫范围,正在加紧排查。永昌侯府通过内务府的关系,也在暗中搜寻。徐怀瑾……被暂时放出后,行事更加猖狂,昨日竟试图买通侍卫打听慈宁宫人员往来。此处,恐已不安全。”
苏晚晚心头一沉:“那……该如何是好?”
“寿辰还有五日。”陆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原计划需提前。我已设法说动太后身边另一位掌事嬷嬷,后日太后午后小憩后,会至绣绮阁附近的‘静心斋’赏菊。那是你献上绣品小样、面见太后的最佳时机。一旦得太后面见首肯,袁静婉便不敢再明目张胆动你。”
后日!时间如此紧迫!苏晚晚看了一眼绣架上未完成的巨幅绣品,心知即便日夜赶工,后日也绝难完成。似乎看出她的焦虑,陆珩道:“不必完成整幅,只需将其中最精华、最能体现‘流光’之妙的部分,例如那对仙鹤的羽翼和朝阳云霞,单独绣制成一幅精巧的插屏或挂屏小样,足以惊艳太后。完整的贺寿图,可待面见太后、获得准许后,再于寿辰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