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苏晚晚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民女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陆珩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她,“这里面是胡老最新调配出的几种特殊染料,据说在日光下效果更佳,或许对你的绣品有帮助。另外……”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蜡丸,“若后日面见太后时,遇到突发险情,或感觉太后态度有异,捏碎此蜡丸,里面有胡老特制的香粉,无色无味,但能让我安排在附近的人察觉,他们会见机行事。”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连应对意外的后手都准备了。苏晚晚接过锦囊和蜡丸,指尖触及他微凉的掌心,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这份细致的守护而稍稍松弛。她抬起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轻声问:“大人……为何要为我冒如此大的风险?私自潜入宫中,若是被发现……”
陆珩眸光微动,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雨声敲窗,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他忽然伸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用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动作快得仿佛只是错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怜惜。
“因为,”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仿佛穿透雨幕,直抵她心底,“你是我陆珩认定要护住的人。从前是职责,是案情,现在……”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滚烫的情绪,“是我自己的心意。”
心意!他竟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苏晚晚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加速跳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她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反应。
陆珩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了一下,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近一步,目光锁住她,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苏晚晚,我知道眼下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宫墙内外,危机四伏,你我皆如履薄冰。但有些话,我怕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他深吸一口气,“待此事了结,太后寿辰过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向陛下请旨。我要娶你,不是纳妾,是明媒正娶,做我陆珩唯一的妻子。”
娶她?唯一的妻子?苏晚晚脑中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阶级门第为铁律的锦衣卫指挥使,那个曾提出“纳妾”而被她拒绝的男人,此刻竟在深宫险地,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声音发颤,“我出身商户,身负疑案,与你门第悬殊……”
“我知道。”陆珩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正因我知道,我才更要如此。门第之见,世俗眼光,与我陆珩何干?我想要的,从来只是你这个人,你的聪慧,你的坚韧,你眼中对技艺纯粹的热爱,还有……你面对不公时不肯低头的倔强。”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晚晚,你问我为何冒险?这就是答案。我不愿你永远躲藏,不愿你才华被埋没甚至被掠夺,更不愿……你将来因身份所困,受半点委屈。我要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足以庇护你、让你安心施展才华的未来。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的承诺。”
他的话语,像炽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苏晚晚心中那堵用理智和戒备筑起的高墙。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孤独、挣扎,仿佛都在他这番近乎告白又充满担当的话语中,找到了归宿。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坚定,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片赤诚的、滚烫的“心意”。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不是容易动情的人,穿越而来,步步为营,早已习惯了将情感深深埋藏。可此刻,在这个最危险也最孤独的地方,这个她曾畏惧、抗拒、却又不得不依赖的男人,用最直接的方式,闯入了她的心防。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必现在回答我。”陆珩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眼底的温柔未曾褪去,“眼下,你只需专心应对后日之事。好好活着,平安走出这里。其他的,来日方长。”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雨势渐小。“我该走了。记住,后日午后,静心斋。万事小心。”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不再犹豫,转身走向角门。
“陆珩!”苏晚晚忽然唤住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陆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也要小心。”她轻声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与依赖。
陆珩的背影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他低低“嗯”了一声,不再停留,迅速打开角门,身影融入渐渐停歇的雨幕和荒园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苏晚晚独自站在空荡的厅堂里,手中紧紧握着那个锦囊和蜡丸,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脸颊的热度未退,心潮依旧澎湃。陆珩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何止是涟漪,简直是滔天巨浪。
娶她为妻?唯一的妻子?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他竟愿为她颠覆规则?是真情,还是另一场更深的算计?可他那时的眼神,那样滚烫,那样坚定……
容嬷嬷不知何时回到了厅堂,静静地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陆大人……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是,这条路,注定艰难。”
苏晚晚回过神来,看向容嬷嬷,忽然问道:“嬷嬷,您与胡司制……究竟是何关系?那暗格中的绣品……”
容嬷嬷目光悠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婉娘……她是我在这深宫中,唯一的知己,也是……我未能护住的遗憾。”她没有否认,反而坦然承认,“那幅绣品,是她失踪前夜,悄悄托付给我的未完成之作,名为‘朝霞映雪’,是她钻研‘霓光染’最高境界‘霓零’的心血结晶。她嘱我保管,说若有一日,有缘人得见,或许能重现其光。我守在此地多年,一半是为太后,一半……便是为了等她口中的‘有缘人’。”
她看向苏晚晚,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姑娘,你的‘流光绣’,与婉娘的‘霓光染’一脉相承,甚至……青出于蓝。你,或许就是婉娘等待的‘有缘人’。这也是为何,陆大人托付,老身愿意尽力相助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更是为了……婉娘未竟的念想。”
真相以另一种方式揭开了一角。容嬷嬷竟是胡司制的挚友与遗物守护者!苏晚晚心中震撼,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她不仅仅是在为自己求生,为父亲正名,似乎也承载了胡司制未了的技艺传承之托。
“后日面见太后,”容嬷嬷神色凝重起来,“老身会设法随行。袁静婉定然也会在场,甚至可能借机发难。姑娘除了展示绣品,更需谨言慎行。太后虽念旧,但深宫之主,心思难测。一切,见机行事吧。”
苏晚晚重重地点了点头。前路未卜,但此刻,她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前所未有的火焰。为了生存,为了真相,为了那份刚刚萌芽却无比沉重的承诺,也为了那跨越时光的技艺传承之托。
她必须成功。
雨已停,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金光,照亮了绣绮阁陈旧的门窗。苏晚晚走回绣架前,拈起针,穿入陆珩新送来的、在夕阳下流转着奇异光彩的丝线。针尖落下,仿佛也注入了新的决心与力量。
夜色,再次降临。而黎明后的较量,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