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残酷的。

身居低位者又怎谈活着的尊严。

平纯一郎只带了少量的府中精兵一同准备登岛，剩余的其他大部分则是被留在了海岸线的这侧。

这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三天。

也是他们不得不登岛的最后一天。

冬至日。

这天白昼最短而夜晚最长。

尽管并未能够洞悉何为极寒之日，只是根据灶门炭吉所说，如果蓝色彼岸花的盛开与日光有关的话。

那今天就是唯一一个与日出时刻有关的时节了。

前两天的海岸都被浓雾弥漫，看不清前行的方向。

这是第三天的凌晨，也是雾气最淡的时刻。

话虽如此，远处的彼岸之地也堪堪只是能见得一个模糊的倒影。

平纯一郎备好了指路的船夫，可在极端而陌生的环境下，即便是老练的船夫也不敢道明行驶的方向。

一行众人就这样僵持在此岸的崖壁之上，以做修整。

然而崖底礁石在激流的拍击下形成的坠坠钟声仍像是催命钟一般敲打着平纯一郎的心房。

“如此情形，不知灶门先生有何高见？这样的浓雾下，别说是航行，就是走在一般行军的乡道上也并非易事。”

“灶门先生既然能引得我们前来，想必对此处也该有些过人的了解。”

“只是不知灶门先生，此计何解？”

灶门炭吉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

虽然先前也已经有过类似的经验，只是要让他再次开口，灶门炭吉还是有种将没有任何作用的保健品推销给退休老人的隐隐愧疚。

在愧疚感的裹挟下，灶门炭吉僵硬地开了口：“事实上……我认识一名船夫。”

“哦？”平纯一郎应声道。

听上去很感兴趣的模样。

灶门炭吉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到：“说认识也不恰当，不如应该说是我听过她的名号。”

“那是一位据传征服过大海的人，而她就居住在这附近的一处渔村。”

“距离这里大概也不过数百米的距离。”

“先生该早点开口才是。”

灶门炭吉抓了抓头发：“事关重大，我也不知这个时候多出一人是好是坏，便也就没有主动提起。”

主动提起当然是坏。

等平纯一郎问起才是好事。

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处茅草屋。

那位据传是征服过大海的人类就住在这样一处偏僻的远离村庄的地界。

屋外是一些荒废的渔网，后院里的土地则是一处连杂草都已枯死的农田。

一个符合这个年代又不符合这个年代的屋脊陈设。

平纯一郎很少来到这样的环境，但也并未见怪。

他恭敬的敲响了房门，而很快，屋内却是预料之外地响起了一道女性的声响。

平纯一郎皱起了眉头。

“进。”屋里的人是这么说着的。

而尽管产生了些意料之外的发展。

但平纯一郎到底是推开了房门——就见到了等待许久的狐泽。

狐泽找来了一套粗麻布的棉质衣物，和她一开始华贵的那身和服截然不同的风格。

虽是这么说，但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倒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只是比之先前的贵气多了一副随性的慵懒。可便是这份慵懒之感，让平纯一郎产生了一股强烈的违和。

对。

违和感。

她不像是船夫，也不像是从云端跌落的落魄贵族，非要说的话就像是微服出访的王公——如果不是平纯一郎确信自己没有见过她的话。

大都船夫的脸上在长期的日晒下都会有着一张粗粝的面庞，配合着被海水侵蚀的宽大指缝以及被盐腌透了干巴皮肤才是他们的职业特征。

可不要说是皮肤了。

狐泽的面庞细腻透光，在烛火下映衬着红润的色泽。

见到来人们她半提起了烛台，青葱的指节在火光的闪动下竟比白玉还要夺目。

“哟。”狐泽哟了一声算作招呼。

她也同样不大适应这些粗布麻衣，虽然在人类还没有更精湛的织布工艺前狐泽也穿过一段时间这样的服饰，但果然还是由奢入俭难啊。

好在妖怪大都是些皮糙肉厚之辈。

虽然有些不适，但对狐泽来说就是几不可闻的小小缺点。

她仍是维持着那副不着调的模样。

这样的模样并不能入得平纯一郎法眼。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语有不赞成，却全程未能朝着狐泽的方向，就好像她这个人全然不存在似的，平纯一郎开口道：“我无法将身家性命托付给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身上。”

“女人”二字似乎被刻意拿硬了腔调一般。

狐泽看了看四周，不解道：“可是这里也没有来历不明的男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