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99%

“一。”

打开。

里边只有一只正在酣睡中的黑猫，和一张标签。上边画着吐舌微笑。

周任恣在天花板上趴着，趁机滑至他们背后，在砸碎窗户的一瞬间，跳窗逃离。

他矮身缩进另一间列车车厢，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摘下挂在衣架人偶上的衣服，披上大衣，戴上高帽，压低帽檐，一个转身避过人群，左右张望间，出了门去。

“人呢？”

“去那边找找。”领头火柴人举手指挥，挥舞两下手招呼下属前往。自己左右扫视两下，跟在两三人后走了。

一阵雷鸣般的鼓掌声响彻整个场所，周任恣猫腰钻进会场大厅。

拍卖会继续进行得如火如荼。

半嘴半人的怪物站在台上主持。

“接下来，是今天的重头戏。”

推上来一个人类。面如死灰，垂头死气沉沉。

众人欢呼喝彩。是人类，这下大饱口福了，到底会花落谁家呢。这类的声音不绝于耳。周任恣略感恐惧地压低了帽沿。

他抬眼看过去，是……照片上那人。

抬头看见半嘴人的一瞬，那被拍卖者僵住了，那人居然忽地奋力挣扎反抗。“我真是看错你了，出卖朋友换取职位，好、好样的。”

半嘴人不为所动。“起拍价15万。”

一锤定音。

周任恣一时有些难以置信，竟然是这样……那它为什么还要找照片。

他仍有些“执迷不悟”，势必要一探究竟。便跟上还未异化完全的半嘴人，转头却看见他一巴掌砍在被拍卖者脖颈处，对方瞬间晕厥过去，没了声响。它这时又解了对方的手铐脚镣，将其套着麻袋藏进废品垃圾运输车里。

半嘴人微笑着垂眼，“对不起，以后，别再见了。”

它最终敛上了车门，“应该，大抵也没机会见了。”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着，上了锁。

周任恣一看对方转身就要发现自己，顿感事情不妙，连忙慌不择路，奔跑着回到旅馆内，躲进客房桌子下。

这厢，一伙人有说有笑地掀开关押人类笼子的布，已然空空荡荡。为首的那个买主登时挑了眉。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这嘴人手脚太“干净”，真是让人困扰啊。

有人来了。

周任恣此时正躲在房间桌子底下，捂嘴看着这一切。怎么会……又有个一模一样的嘴人。

“你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欺瞒上级。”另一位完整体嘴人步履款款，缓缓擦拭手心，戴上白手套，“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帮你处理干净了。不用谢。”

自言自语，“客人喜欢碳烤，这下一定会很满意的。”

半嘴人瞳孔剧烈震颤，俯身趴上窗户朝外看。

车子早已被销毁。火光漫天。

他咬牙切齿拽着对方衣领质问，却被对方扇了一巴掌，“活的不耐烦了是吗？分不清谁才是对你好？”对方打了个响指。“再好好磨磨性子吧。”

半嘴人顷刻间从愤怒到平静，顺从地垂脸，像是具毫无灵魂的傀儡。“是的，老师。”

嘴人轻轻拍了拍对方的侧脸，“毕竟，谁都是这么过来的啊。”

嘴人随意把口袋里露出一截的照片抽出来，一点点撕碎，随手往后一扬，被墙砖吞吃殆尽。

“没有意义的东西，留着只也是徒添多余的情绪罢了，你不会再需要它了。”

随后，二人拥抱着融合成了一个嘴人。

这二人竟是同一个人?!

嘴人走后，几道脚步声错落不齐，缓缓靠近。

“哟，溜进来一只小老鼠。”

那为首的老板悠然坐下，喝了口咖啡，眼神一抬，“去，把他抓出来。”

周任恣趁所有人背过身搜寻自己之际，赶忙钻出桌子，一路狂奔，撞上无数旅客。

“不好意思。”

“哎，真没礼貌。等等。好香的味道。”蜥蜴人嗅闻几下空气，“这是……还没被标记过的人类？”蜥蜴人瞬间探出修长利爪。长舌嘶溜舔了圈下唇。

“抱歉抱歉。”周任恣一路微微点头以示歉意。顾及不上太多。“借过，借过一下。”他边低声喃喃，边跑动起来。

“画像兄，小弟帮你擦过那么多回身子，该往哪里跑？”画像上的人脸往右努努嘴。周任恣早知它恩将仇报的品性，于是一个急刹车向左冲过去。

画像冲着他的背影咧嘴笑，嘿嘿，两边都有怪物追杀。他逃不掉的，哈哈哈。

越往里跑，地面上的白雾水渍脚印就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而来，周任恣听见胶质鞋底与地面摩擦撞击的声音。哒哒，刺啦。

最终都在自己周围站定。绕己一圈，无数脚印叠在一起，看不分明了。自己一动，它们也跟着愈发靠拢过来。

透明人缓缓化作黑影显形，在一个拐角处，周任恣刚要豁出去，索性撞过去继续狂奔前行试试，却撞不开，被几道黑影手拉手拦下，他倒退几步，转身要跑，却正撞上一人肩膀。

帽子即将掉落，周任恣心一惊。

被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压下来，周任恣被一件盖下来的披风遮挡住视线。

“抱歉，这是我预订好的。”

那老板主动缓步走近。红唇轻启。

他挑逗揶揄地上下打量，扯着嘴角捂唇笑，“哟，您这大忙人还会亲自来取货，怕是……不一般吧。”

周任恣的手心紧了紧。那人似有所觉，轻拍了下他的背脊安抚。

只听对方低声说，“没事。别紧张，别怕。”

那人又抬眼冷淡道，“这与你无关吧。”

周任恣与其贴得极近，能听见胸腔震颤。

“那也应该讲究个先来后到，没有半路拱手送人的道理。”买主拿手下递上的手帕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

对方却置若罔闻。

周任恣只听见其在自己耳侧轻语几句，“你先走。”随后又帮他披好披肩斗篷，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轻轻温柔盖上，遮掩住周任恣要抬头对视的视线。

“记住，去你来时的地方。”

周任恣一听这话，莫名心脏猛地抽动，他回头望了眼，转身快步离开。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来不及思索。几个拐角后，身后有什么声音骤然响起，是蜥蜴人一副痴态，流着哈喇子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嘿嘿，人类，美味的人类。今天真是捡漏了！”那蜥蜴人喜上眉梢，掩不住的喜悦欢快。手指轮流一根根迅速收进掌心，又松开，再收紧，似乎已然胜券在握。

周任恣奔逃进走廊，来之不易的几分钟时差，足够他逃离，他不能再懈怠错失了机会。走廊内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闻声而来，疯狂追逐。有的怪物还能飞檐走壁，触手即将触到自己。周任恣就灵巧一歪头躲闪。

怪物们互相牵制，谁一旦靠得太近，舌头即将舔上周任恣的后脖颈，就会被触手缠绕住脚踝拽走重重砸在地上。

怪物们你争我抢争先恐后，上一个拿自己笨拙臃肿肥大的畸形瘤身躯挤占满走廊的怪物，下一秒就被一刀斩开通道落下一地碎肉，有哪只怪物一路过关斩将，转瞬眨眼间，就又会被下一个突然膨胀的刺球扎成海绵。

有个怪物肿块瘤子上细看竟是一颗颗头颅，被螳螂人利落切割下来，又被乱斗波及滚到周任恣脚边，他匆忙一瞥，却觉得眼熟。

这是……照片上那人。

顾不上这么许多了。

并排的怪物你推我搡，掰开对方的脸，扯下对方的胳膊，互相掣肘。

这样，倒给周任恣拖延了不少时间，他反倒轻松不少，左躲右闪间，一步滑铲进了门，下一秒铁门被他反身一挡，自动落锁。怪物被关在门外，嘶鸣吼叫。

周任恣站着撑着膝盖暂缓片刻。急喘两下，他迅速恢复了呼吸频率。

怪物的尖刺手刺入不锈钢门板，穿出一个洞。又探出一颗眼睛，向前延伸。

不好。

周任恣迅速转身，找到那间熟悉的305号房门，在最后一秒钟总算堪堪搭乘上了列车。

地铁此时逆转，反向往右开往未来站台。

列车门开启了，周任恣刚走出去，就被蒙上了眼。

“不要回头。”

走到最后，周任恣还是没忍住回头再最后瞥了眼。他有种预感，让他感到不安。很熟悉的感觉。

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的话，还会错过。

他回头。

眼睛却被白光刺痛。耳边一阵嗡鸣，再难视物。他抬起手臂下意识遮挡。

“怎么这么不小心？”那人轻叹了口气。

菱形挂坠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被温和牵住胳膊，“这边。”那人低声说。

来不及细看更多，就被轻柔拽走。

周任恣牵手时，摸到对方手上的戒指，冰凉温润的触感。

好半天，模糊的视线总算变得清晰一些，他看到一扇门，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他听见耳边低语，“回去吧，这不是你现在该来的地方。”

“还不是时候。”

一回头，那人消失在人潮里。

列车拉着震耳欲聋的鸣笛，疾驰而过，带起巨浪狂风，衣摆飞扬。

消失了。

一切奇幻的冒险都随之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