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逃,
他还在身后。
在一瞬间做出判断。每一秒似乎都很漫长,但实际短暂得稍纵即逝。周任恣立时幻化成液珠包裹住整个爆炸,液态黑水颤动一瞬,剧烈扭曲,而后激荡着,水纹渐小,恢复平静。
时应止神经高度紧绷。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最上方。
时应止眼前恍惚,好像有多重虚影,似乎已经发生灾祸,一眨眼,又消失了,他分辨不清。一晃神闭眼。
他凭本能双指一下撇,去切割,再睁眼,却只听到剧烈的爆炸声。
切割稍晚一步。他攥紧手心,起了一层薄汗,心一下被揪起来。
时应止突然意识到,他的感知,已经不可靠了。
他不允许这样的失误发生。
下次、下次要提前,再提前。可以的,感知不到,就不要再相信任何感知。
爆炸被巨大的黑液团严丝合缝,细密包裹住,没有漏出一分一毫。
一阵狂风掀起,时应止立刻飞身上前抱接住周任恣。你怎么样?哪里受伤?喂药。
被周任恣抬手制止了。摇了摇头,“……我没事。”
周任恣情绪略显低落,说完就不再理人。时应止并不相信他的话,屈膝俯身,自顾自探查一番。
周任恣稍蹙眉,他并不习惯别人动他,抬手欲拦,又觉得自己的话没了可信度,对上时应止的视线,不知怎的,心里没了底气,自觉理亏,于是又收了手别过脸,没有再继续阻止。
时应止一点点揭开衣袖,耐心把几处磨损伤口贴好药贴。
这才放心,起身离开,开始善后。
任务目标已解决,处理完毕。摘下一枚葵花籽,装置容器管中。
“已收容,代号枯。”
“至于你们。”他眼一瞥。
三颗头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撞在一起,缩进土堆里。他们抓了一捧土。“我们可以不吃人,我们可以吃土。”说罢啊呜呜咀嚼起来。“吃土也可以活的。”
“想活可以,但向日葵走了,你们得替她照料这一片的花,不能有一朵枯萎,否则……”
头们齐刷刷点头,又摇头,“不会不会,绝不会有一朵花死在我们手上。”
时应止一按录音笔。“滴,规则已录入,即刻生效。”
头颅们左顾右盼,面面相觑,一个忽然跳起来,接着所有都如惊弓之鸟,作鸟兽散,又开始笨拙地拖起工具,裁剪修理,浇花。大汗淋漓,不住擦汗,脚步也不敢有丝毫停顿。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留下来还有用,况且,就这么轻易死了,太便宜他们。”
兔子钻出周任恣的口袋来。伸个懒腰,“哈,真舒服的一觉,就是感觉在梦里地震了。”
周任恣:“……你是从哪来的?”
“幻境一结束我就待在你员工服口袋里了啊,你一直没发现我罢了。”
“哇,三个幻诡,真让人手痒。”
“……什么意思?你认识它们。”周任恣语气淡淡,提不起情绪。
“不是这几个,但是有差不多的,长相是跟每个人的执念有关的,我在电视剧里经常揍它们玩。谁叫它们经常模仿试图长成我的武器的样子,啧,赤裸裸的玷污!真叫人不爽。”
……。
正得意着,一看旁边,瞬间缩进口袋里,耳朵扒着口袋沿。“嘶,你哪招惹来的这么恐怖的家伙。怎么也不说一声。”它头一歪立刻装起死。
周任恣一巴掌把它按下去。
伤口已经愈合修复得差不多了。周任恣起身。垂眼道,“抱歉,我不该拦你,下次不会了。”
时应止淡淡看着他,没说话。
看着尸横遍野,各种藤蔓衰退后的遗骸,轻轻抚摸盖上干枯的眼皮。
“只是,为什么……”周任恣抹去眼睫上溅到的血,突然攥了攥手心,“你们不能在事情不可挽回前阻止呢。”
“你也是处刑官对吧,说什么代号之类的话。”他抬脸对视,“这种事,你们早就知道了吧。”
“别做多余的事,你的时间已经到了。”
周任恣的手心无力地松开了。
时应止脚步一顿。
扫了眼周任恣,兀自抬步走了。
“至于你说的,
与你无关。”
周任恣的心脏颤动一瞬,缩回深谷,缓缓沉下去。
“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认识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还是说,我从未认识过你?”
……。门被风吹得砰砰直响,摇摇欲坠。
周任恣捡起向日葵落下的黑色心脏,吃掉黑雾,那么鲜活红润,还在迸发颤动,像是生命还存在着。
他裁剪下一片指路者树人的衣服布料,看着它逐渐干枯风化成白骨,最后一转身,奋力指向门口,一道残阳洒入门内,与灰蒙蒙的毛玻璃内部截然不同,格格不入。
逐渐定格姿势,再也无法动弹。布料被攥在手心。
帽子因为骨骼偏动落下,被周任恣捡起,拍去灰尘,珍重地盖戴上去,压实了。
“……多谢。”他闭上眼,垂脸低声说了一句。稍稍抬起嘴角,浅淡地微微一笑。“我走了。”
他收回视线,抬步也跟着离开,最后扫视一眼内景,三颗脑袋忙碌着。缓缓合上门,将一切悲喜都收束在其中,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