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昕点头又摇头,“如果我进京,不是为了他这个人,是需要他手中的权势,财物。”
翎晚露出赞叹的微笑,“不愧是胸怀大志的女人!看得到大局,不为情情爱爱所困。戎昕,你要记住此刻的决定。”
戎昕点头,而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叹道,“真希望他是个普通商贾。”
于翎晚而言,她大可招一位商贾入赘。
于戎昕,普通商人是可以团结的伙伴儿。可与大昭朝的皇亲国戚之间,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国仇家恨。
终有一天,他们要站在对立面,一决生死吧?
时值夏末,宁海卫暑热渐消。
与翎晚说完大秘密,戎昕推开花厅的木窗,才发现游廊下,不知何时,火红的金灯花已悄然绽放。
这种花,花茎高挺,花瓣翻卷,花蕊细长如针向外散射,像绽放的烟火。因在夏末开放,又被称为“夏末烟火”。
它的花朵和叶子永不相见,即花开时不见叶,叶出时不见花。
翎晚站起身,也走到窗边,静静看着那几株盛放的金灯花,将秘密封存心底后,不禁叹道,“纤花舒卷漫轻柔,浓烈艳红情意稠。彼岸仙姝摆酥手,三途度众永无忧。”
戎昕接道,“前世回眸梦亦同,今生花叶两难逢。情思缕缕空悬念,彼岸迢迢泪染瞳。”
翎晚回忆道,“起初,我以为他是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富家公子,招他入擎帮为赘婿,对我,对擎帮,都有益处。”
“抛开朝廷的立场,他确实是个很优秀的男人。”戎昕难得地,给了轼衡一个肯定。
“……”翎晚垂下眼眸,问道,“戎昕,我还有一个疑问不吐不快。”
“请说。”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不喜欢朝廷,却想方设法抵抗洋夷侵略,这不矛盾吗?赶走洋人,难道不是保卫朝廷吗?”
戎昕轻叹,郑重地凝视着翎晚,娓娓道来,“咱们有句诗,国破山河在。我想要守望的,是这片辽阔肥沃的土地,和土地上世代耕耘的百姓,他们才是这片山河的主人。洋人必须驱离,朝廷也可以不在。只要山河还在,咱们就能重整家园、休养生息,让文明薪火代代相传。”
“翎晚姐姐,你有双好父母,他们栽培你,重用你。没有因为你是女子,就把你困在后宅,把你嫁出去换取利益。可我们还有许多女子,只能守在方寸大的院子里。你知道吗?外边的世界,女人也可以做皇帝。”
翎晚若有所思地点头,“你是说欧革礼?我听过,他们由女皇治理国家。”
戎昕点头道,“所以我不喜欢朝廷,不是不喜欢朝廷的人,是不喜欢这个制度。咱们老百姓世代躬耕劳作,论勤勉当属天下第一,却要对权贵俯首帖耳,连站着说话的权利都没有。这不公平!”
戎昕接连吐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直到……“我想赶走洋人,也想推翻……”
因为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
尤其在澜园,秦大人,青棠,宝忠还在这里。
但翎晚已经听懂了。
她之前只想保住擎帮,从未想过洋人入侵,山河破碎的后果,听了戎昕这番道理,震撼不已,凝重点头,“你有你的道理,我要好好想想。”
“翎晚姐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洋人做了主子,我们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
“我明白你的意思。”翎晚摆摆手,阻止戎昕继续说下去,一是她真的需要好好思考一番,二是澜园毕竟是轼衡的地盘,多说不益。
“翎晚……”戎昕还欲开口劝说翎晚,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晴空,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人群的惊叫声、哭喊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在澜园四周几此起彼伏。
“楚帮主,戎姑娘!!”宝忠飞快地从游廊那一头奔向花厅,“是欧军,欧军冲进宁海卫了!”
戎昕深吸一口气,瞬间洞悉了欧军的险恶用心。
他们深怕像上次一样,宁海卫军民揭竿而起,围剿闾海卫驻扎的欧军,此番便先下手为强,以暴行震慑反抗力量。
还在市井街巷悍然开火,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烧杀抢掠,这般丧尽天良的行径,当真是人神共愤,罪不容诛!
“……”戎昕和翎晚对视一眼,一个提起剑,一个提起枪,一同向外冲去。
翎霁迎面拦住了她们,“我和宝忠去,你们留在澜园吧,外面肯定危险!”
二人见翎霁满面的稚气冲动,不禁失笑。
他更像是需要保护的少年。
翎晚当机立断,“我们会武功,也会开枪!青棠,秦大人留下,咱们走!”
欧军荷枪实弹,马队践踏街巷,拖拽着黑黝黝的钢铁巨炮,在宁海卫的市井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烧杀掳掠,将百姓财物洗劫一空。
宁海卫的守军却如人间蒸发,任由豺狼横行。
宁海卫的今日惨状,便是江沽的明日预演,更是整个大昭朝的末路缩影。
若袖手旁观、放弃抵抗,这片锦绣山河很快便会沦为欧寇铁蹄下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