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昕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你竟记了这么久。”

轼衡垂下眼，嘴角牵起一丝温柔又苦涩的弧度：“久吗？我觉得，还不够久。”

“……”戎昕只是看着他，既心动，又心痛。

她深知二人没有明天，没有未来，却不忍不好说破。

她要的，一直是他的权势，希望借他的力量，推行工业革新。

但她要的，却不是拯救大昭朝！

轼衡浑然不觉，果然爱情使人愚笨，他兀自畅想着，“还记得你随华兴号出海，华兴号沉没，你被俘虏。我当时就想，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你。因为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日子。”

“以后，我们要相守一生一世。我给你写的信，每一句都作数。”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的未来里，一定要有你，只能是你！”

轼衡说着，紧紧将戎昕抱住。

戎昕犹疑着抬头的瞬间，轼衡的吻便落了下来。

这吻里含着太多欲说还休——有迫切想要确认什么的急切。

唇瓣相触的刹那，戎昕只觉得脑子里腾起一片温热的雾气，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唯有唇上辗转的触感清晰得灼人。

那甜腻的气息丝丝缕缕渗进来，像蜜糖化在舌尖，又带着微微的颤，是轼衡的手在轻轻抚上她后颈时带出的悸动。

吻渐渐深了，带上虔诚的缠绵，仿佛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一瞬的温度里。

戎昕忽然觉得心口软得厉害，指尖不自觉攥住了轼衡的衣角，像抓住茫茫雾气里唯一实在的东西。

她的眼角不断渗出泪珠儿，连呼吸都屏得发颤，只觉得那吻越温柔，心里的刀就越往里扎深一分。

她终究是负了他——从最初到现在，每一个笑、每一句软语、每一次假装不经意的靠近，都是织好的网。

如今网收紧了，不仅困住了他，也紧紧困住了自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说不出口的歉意：“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

她想抬手推开他，手指却像失了骨头，软软搭在他肩上，攥也不是，放也不是。

那泪珠儿越滚越急，顺着下巴滴下去，洇进两个人交叠的衣领里，凉了，又热了，像是她说不出口的忏悔，一滴滴往他心口里渗。

过了许久，戎昕的呼吸终于渐渐匀了，泪痕被轼衡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余下些微的凉意。

轼衡也不催，只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潮涌慢慢退去，浮上一层温润的光。

他忽而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道松弛的弧度，像寻常日子里一声漫不经心的笑，语气也轻快起来：“我的幕僚们已经拟了几份工业革新的折子，要不要去瞧一眼？”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语尾带着暖意，“也正好认认人——我看，你们该是能说到一处去的，大约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儿。”

他说这话时，微微侧过身，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邀请。

窗外的秋风漏进来，吹得案上纸页簌簌响，像是那些折子等急了似的。

戎昕哭过一场，心口郁气散了些，像是天光透出几分清朗来。鼻尖还泛着红，却已能弯起嘴角，跟着他话里的轻快问道：“他们也像船舶司的池大人一样吗——成日泡在图纸堆里？”

轼衡听她这么问，眼里漾开笑纹，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郑重：“自然。他们博学多才，天文地理皆通，一盏茶便能聊出半部农书来。”

戎昕乖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水盆边，掬了一捧凉水覆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她拿帕子慢慢按干，镜中映出一张褪去泪痕的脸，眉目间少了方才的惶然，多了几分安定的神色。

轼衡就那样倚在门边等着，目光温温地罩在她身上，不灼人，却满满地裹着她。仿佛等的不是她梳洗停当，而是等这一室沉静的光阴慢慢淌过去。

戎昕抬眸，便看见轼衡手里不知何时捏了一枝白色的秋海棠。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还没完全舒展便被人折了下来。

她怔了一瞬，目光黏在那颤巍巍的白色上，喉咙里逸出一句低低的呢喃：声音轻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院子里的花……都开了。”

“这秋海棠，又叫相思草。”轼衡语气散漫，把花枝在指间转了个圈，指腹缓缓捻过柔嫩的花茎，唇边衔着一抹随性的笑意。

戎昕心口猛地一缩，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从脚底攀上来，缠住四肢百骸。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进轼衡的眼睛里，神色里那层刚被泪洗过的柔软渐渐褪去，浮上一层细密的戒备与惶然，她不敢说的是--

“秋海棠，还叫‘断肠花’哦！秦大人准备得这个院子，就叫‘秋棠斋’，是不是命运早给了我们答案？”

那枝秋海棠在轼衡指尖微微晃动，花瓣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薄薄的、不忍合上的裂隙。

**

深夜，窗外的虫鸣歇了。

戎昕独自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一豆灯火将她半张脸笼在暖光里，另一半则沉在暗处。

案上摊着白天众人商议的革新方案，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在灯下泛着微光。

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又忍不住想起轼衡白日里那段剖白。

那些话像被刻进了骨头里，越是夜深人静，越是清晰地回响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