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轼衡不过是一时冲动催生出的热忱。
可此刻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翻来覆去咀嚼,才惊觉那话里藏着的分量——沉甸甸的,全是时日累积的深情。
戎昕第一次意识到,轼衡竟用情如此之深,深到她不敢接、也接不住。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烛火被吹得晃了晃。
这该如何是好?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一点点升到水面——不如,让他听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
娶一个门当户对,温婉贤淑的姑娘。
喜欢一个人,总归是希望他过得好。
而自己能给的最好的好,大约就是退得干干净净。
戎昕睁开眼,望着灯焰出神儿。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多好的人,手上沾过的事、心里盘算过的局,哪一件都算不上清白。
可她也断然不是那种玩弄感情的魔头——她分得清什么是利用,什么是真心。
正因为分得清,才更不能任由事态滑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他们不能是生死相许的恋人,也不必做你死我活的敌人。
革新这段路似一条窄窄的、并肩过的桥。
过了桥,二人各自往各自的岸上去。
桥下流水汤汤,记得曾同渡一程,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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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戎昕的婚事,轼衡很快说服了康靖帝。
康靖帝虽庸碌,身体孱弱,却并不昏聩。
大昭朝这架老车,再沿着旧路走下去,不是陷进泥里,就是散在道儿上。
这几年海外诸国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渗进来,他虽深居宫闱,也隐隐嗅到了风向的转变。了解到欧革礼“君主立宪”的制度之后,竟起了效仿之心。
他何尝不眷恋那金漆龙椅上俯视万方的滋味?
可他也看得明白,天命这东西,就像指缝里的细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若一味守着旧制寸步不让,风雨真的来了,怕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倒不如主动松一松手,把名号立在那里,把实权交出去——大昭的旗号还能撑着,太庙的香火还能续着,皇族的日子也不至于一落千丈。
朝堂上的奏章、民间的怨气、边境的烽火,都有人去顶、去扛、去填,而他只需端坐在御座上,做一个安稳的象征。
至于那如同藤蔓缠树的皇室宗亲,自然也得跟着瘦一瘦身。
砍掉那些无用的旁枝,主干才立得更稳。
所以,轼衡将“一夫一妻”四个字搁在御案上时,康靖帝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梗,沉默了很久。
那茶早已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身为帝王,他比谁都清楚后宫绵延子嗣、宗族开枝散叶的分量——那是皇权延续的根基,是千百年来刻进血脉里的规矩。
可如今,规矩二字,恰恰是大昭最沉重的枷锁。
精简皇室,不能只砍旁枝末叶。
最粗的那根枝干,若不断掉,新芽便发不出来。
一夫一妻,听起来像是清谈客的疯话。
细想之下,却透着冷峻算计——宗室子弟少了,内耗就少了;妻族外戚减了,党争便减了;后宫空了,朝堂反而清了。
旧日的尊荣是面子,眼下的存续才是里子。
面子可以薄一些,里子若烂了,便什么都没了。
康靖帝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回,终于把那口浊气咽了下去。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愿让人听出的颤抖:“……既是你想好了,便去做吧。”
但他终究是父亲,他拉住轼衡的手腕,力道不重,却透着山雨欲来的忧切,“新政推行,旧党不会善罢甘休。若他们闹到宫门前,你不要硬顶。什么工业革新、什么立宪改制,都可以谈。你记住,命比规矩重,人比江山长。”
他絮絮叮嘱的样子,不像帝王,倒像寻常人家送儿远行的老父,明明自己已力不从心,却还强撑着替孩子看一条退路。
轼衡微微弯了弯唇角,眼底的光沉静而笃定。他反手握住父亲瘦削的手掌,稳稳托住了那份沉甸甸的担忧,“父皇多虑了。儿臣无意与谁以命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