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依旧有自己的执念,“自古三宫六院。咱们再精简,也不至于节俭至此。哀家已经随了他们父子的意,同意戎昕入王府,他们也要同意你做嫡妃!”
“……??”玖佩杏眼圆睁,万万没料到,太后的妥协让步,竟然是这样的?!
太后倚在紫檀木的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一粒一粒慢慢拨过去,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寒光的刀锋,直直落在玖佩脸上。
她语气倒是不急不缓的,只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人心口上凿:“玖佩,你要明白——你出身高贵,血脉里流的是大昭最清正的门第,只有你的孩子,才配得上那个位子。”
太后微微倾身。
她顿住,佛珠也停了,整个内殿静得只剩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那个戎昕,是个孤女。祖上三代万一有罪臣呢?大昭下一任皇帝,怎能顶着罪臣之后的名头登基?”
玖佩心头一凛,面上不动,眼底却已起了波澜,尾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疑:“太后……您已经查清了戎姑娘的底细?”
太后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向旁侧移开,落在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上。
那青烟扭扭绕绕,散在雕梁画栋之间,像是她查出去的那些线,条条都断了头。
半晌,她才开口,语气里透着少见的气恼与无奈:“当然查过。我的人翻了刑部旧档、问了各州府县。”。
她抬眸,看了玖佩一眼,“一无所获。”
玖佩杏眼圆睁,心头惊跳,不敢多说。
太后将佛珠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像是把心事重重按了下去,“这个戎昕,像是活在云里雾里。来处不明,归处不清。娶她进门那日,诏书怎么写?‘兹有戎氏女,出身不详,祖籍无考,特册为妃’?”
太后冷笑一声,眼里全是属于深宫妇人的精明与审慎,“那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也是要给后人留下话柄的。”
玖佩的脊背已被薄汗浸透,她坐在那里,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松、也不能松。
窗外恰好有一阵微凉的秋风穿堂而过,拂过她后颈沾湿的发丝,那寒意猛地钻进来,简直寒凉彻骨。
恍然间觉得,自己四方都是看不见的手。
那些揣在心底的小情小爱——那些夜里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欲说还休的犹疑——在滔天的时局面前,根本轻如鸿毛,连一声叹息都激不起。
她的命运,已经被拨弄进了一道湍急的洪流里。
玖佩缓缓垂下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又松开,再蜷紧。
她望着自己膝头绣着缠枝莲的裙幅,花纹精细繁复,像是把她也绣进去了,针脚密密匝匝,挣脱不得。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而闷,连呼吸都要一寸一寸用力去挤。
逃?往哪里逃呢?
这天下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自己不过是网中一只翅尖沾了露水的蝶,扇一扇翅膀,便惊动了丝线,却飞不出那张网去。
那位未曾谋面的戎姑娘,又会怎样想?
如果她走进来,自己是否能逃过这一劫?
**
另一边,轼衡自以为得了太后首肯,脚下生风般赶到秦大人府上。
整个人眉梢眼角都漾着压不住的笑意,一见戎昕,便欣然提起进宫之事,语调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太后点了头,你只管放宽心,一切有我。”
说着,身后随从已捧进来几只雕花锦盒,一一打开,珠翠盈目,绸缎叠彩,从发簪到衣裙,从环佩到披帛,样样都是精心备下的。
戎昕看了看,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抚了抚身上那件毓臻送的衣裳,针脚细密,花纹清雅,是她这些日子里穿得最贴身的一件。
遂平和笃定道,“我穿这个便好。毓臻的绣工,—定不会让人失了礼节。”
轼衡本欲再劝,目光在她认真的眉眼间停了一停,终究只是笑了笑,没有在这些小事上多作纠缠,便开始絮絮说起——什么时辰入宫、先拜何处、回话时目光需垂几分、步幅需收多少。
言罢,轼衡的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热切和期待,“这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戎昕笑着点头,模样乖顺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眉眼弯弯的,看不出半分异色。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答应进宫,原不为婚事。
她太想看看了。
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瓦、檐角垂落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无数个日夜,祖父把她抱在膝上,半是醉意半是追忆地絮叨过许多遍,说宫里的海棠如何铺天盖地地开,说廊下的鹦鹉会背半阙词,说大雪封宫时,坐在暖阁里能听见冰凌坠地的脆响。
那些画面在心里织了十几年,织成一座华美又遥远的梦。
戎昕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站在丹墀之下,抬头望见层层叠叠的飞檐剪开天色;幻想手指抚过汉白玉的栏杆,指腹触到那些被前人的手磨得温润的刻痕;幻想在某一道回廊的转角,迎面撞上一阵穿堂风,风中夹着旧年的檀香,和一缕似曾相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