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昕太想去触碰那些砖瓦和光影,把祖父回忆里的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拼成一幅完整的、属于自己的宫廷画卷。
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走进去,站一站,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大约也能落下一半。
所以戎昕欣然应允,让轼衡以为她答应了婚事。
而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渴望,像是灯下的一粒火星,微微地、静静地亮着。
见戎昕心情不错,轼衡不得不提起,“还有一事,皇祖母一定会问起,你不要介怀。”
“什么?”
“你的祖辈。”
“哦哦。。”戎昕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被皇室调查祖宗十八代原不是稀罕事,她早只要不说出她姓“苍梧”,应该就没有关系。
毕竟现在不会有人跑到欧革礼调查,理奥和佟渡也暂时不会跳出来,暴露她的身份。
戎昕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她垂眸,皱眉,“我……会见到她吗?”
“??”轼衡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玖佩郡主。”戎昕直言。
“?!”
“听说,她是太后的体己人儿。”
“戎昕……”轼衡太高兴了,竟忘了这桩大事。
“你别慌,我又不会和她吵架。”戎昕竟好心情地安慰了一句。
“我知道,你很大度。”轼衡笑得喜忧参半,坦言,“如果没有这桩婚事,你们应该会相处得很好。”
“如果没有我,你们会相处得很好吗?”戎昕反问。
“……”轼衡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和她自幼相识,彼此还算了解。皇祖母更是时常提起,满口称赞。”
“我听说,她是大昭朝最端雅的牡丹,国色天香。”
“你很想见她吗?”轼衡笑了。
“……”戎昕摇摇头,她没有不悦,反倒是有点胆怯。
如果情敌是这般风华绝代的美人儿,自己有几分胜算呢?
“戎昕,你想这么多,是吃醋了,是喜欢我的吧?”这大概是轼衡这辈子,最没有信心的时候了。
不知怎地,他总是很想要确认一次,再确认一次。
“……”戎昕低下头,摆弄起衣襟,不愿再说话。
轼衡心中已有答案,默然步至戎昕身侧,抬手揽住她肩头,将人轻轻拥入怀中。“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于我而言,因你,方有我。”
戎昕笑得清苦,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毓臻亲手绣制的外氅。
这件衣衫,可说是江沽百姓赠予她的心意,是实打实的认可。
翎晚与毓臻的殷殷嘱咐、船舶司众人的恳切诺言,一遍遍在耳畔回响:“但凡有难处,便回江沽来吧,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这才是她最踏实的底气。
是她凭实干、凭真心换来的归宿,绝非轼衡的一句承诺所能比拟。
轼衡发现了她的不安,俯下身,温柔地笑着,“怎么了?又在想什么?”
戎昕趁机问道,“我想清早入宫,先在宫里逛逛看看,再去太后宫里请安,可以吗?”
“当然可以。”轼衡欣然应允,他是王爷,带着心爱的姑娘逛逛皇宫,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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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霜天破晓,晨雾濛濛。
微凉的秋风裹挟着寒霜,漫覆整座皇城。
一辆乌木鎏金马车碾着青石官道,缓缓行来。
车厢打磨得温润光洁,边角嵌着细密的云纹铜饰,青色帷幔垂落,素雅又透着内敛的庄重。
车轮辘辘,轻碾满地枯黄落叶。
声响清浅,破开清晨的静谧,稳稳载着戎昕与轼衡,行至大昭巍峨的宫墙之前。
朱红宫墙连绵数里,覆着层层琉璃金瓦,在朦胧晓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巍峨肃穆,自带天家威严。
厚重的宣武门洞开,车马可行的御道至此而止,再入内便需步行,以示对皇权的敬畏。
二人下了车,只带长顺一人,摒去其余侍从,缓步踏入深宫禁苑。
一瞬间,晨风料峭,穿廊拂叶而过,撩起戎昕的衣摆。
这座宫殿似感应到故人归来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道旁梧桐褪尽苍翠,满树枯叶疏疏落落,随风簌簌飘坠,铺陈一地碎金。
戎昕立在微凉秋风里,指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紧紧敛住领口,抵御着深宫秋日的清寒。
“很冷吗?宫里空旷,风更大些。”轼衡说着,抬手解下身上的玄色织锦披风。
这披风衣缘滚着一圈窄边赤金织纹,料子厚实挺括,垂落间带着沉敛的光泽,昭示着天潢贵胄的凌厉之气。
这是轼衡入宫才会穿的衣物——储君仪制,非比寻常。
戎昕也是第一次见他穿戴如此华贵。
赤金纹路沿着衣缘蜿蜒而上,像是古老的图腾顺着血脉攀爬,衬得他肩背挺拔如松,眉目愈发清朗,下颌线条利落而温润,眼底沉静如深潭,光影流动间如古玉生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