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定时衣摆垂地不动,唯有袖口金线随指尖微动而忽明忽暗,像是蛰伏的龙息。
他站在那里,是一幅墨色未干的山水,淡远,从容,又自有山河。
这个人,是将来要执掌天下的人。
他的俊逸里有锋芒,温润里有雷霆,眉宇间有俯瞰山河的笃定。
只消一眼,戎昕便爱上了这座宫殿,重新爱上眼前这位公子。
她立在阶下,仰头望去,殿宇巍峨,朱柱如林,穹顶彩绘的云龙在暮光里半明半暗,
一股热流从胸腔深处涌起,骨血里沉寂多年的血脉,重新震颤起来。
这里,过去,也是她的家啊!
戎昕恍惚着,轼衡的披风已将她紧紧裹住。
独属于他的温热隔着衣料层层渗入,从肩头漫向脊背,再沉沉落入心口。
那一点寒凉被彻底融尽,戎昕心口渐渐软了下来,更积蓄起新的希望和力量。
她攥紧衣领,指尖触到细密凸起的龙鳞纹路。
忽然有了清晰的念头,再无疑虑的决意——
她定要在此处拟定新政,打破陈规。
那些盘踞朝堂的积弊,被称作“祖宗之法”的桎梏,她要一条一条拆解,一块一块推翻。
这座宫殿既然能容得下百年前的辉煌,也当容得下一场脱胎换骨的革新。
她披着他的披风站在这座曾属于她先祖的殿宇中央,听见风声穿过回廊,那些未竟的理想在耳边呼啸而过,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它们落空。
不知底里的轼衡,完全没有看出戎昕心底的纳罕。
他沉浸在得偿所愿的欣喜中,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轻轻捏她光洁莹白的小脸,又忍不住抱怨道,“只戴这幅珍珠耳坠,太简素了。”
戎昕赶忙回过神儿,往后退了半步,有意同轼衡拉开几分距离,“昨天王爷念叨国库空虚,今天嫌弃我装束太过简素了?”
她心知这殿宇看着寂寥无人,但是暗处必定藏满了窥探的目光。
若非心底执念太深,急切地想亲眼看看这座宫城,她绝不会这般贸然踏足此地。
轼衡亦清楚二人举动有违旧礼,却全然不以为意。
他所求的变革,本就包含破除世俗桎梏、开化世风。
念及此,他反倒兴致盎然,坦然上前与戎昕并肩缓步而行。
“这个时辰,该早朝了吧?”戎昕扶着汉白玉栏杆,抬眸望见“泰和殿”三个鎏金大字。她清楚地记得祖父一直念叨的早朝时间。
轼衡轻声道,“父皇病了,早朝停了。等下,大臣会到偏殿与我议事。”
“……!”戎昕略有惊讶又略带疑虑地看了轼衡一眼。
轼衡无辜又无奈地耸耸肩,调笑道,“怎么?姑娘不信在下能执掌军国大事?”
“民女岂敢质疑王爷。”戎昕故作谦卑又装模作样地轼衡见了一礼。
“……”轼衡快一步扶住她,顺势将她拽入自己怀中。
在戎昕的诧异中,深情地吻了下她的额头,顽皮道,“这是欧革礼的浪漫。”
戎昕被他打动,更被他感染,禁不住娇憨地抬起头,笑问,“你从哪里学的?”
“你猜!”轼衡眨眨眼,抬起下巴,大步向前,“来呀,去那边!”
戎昕抿唇一笑,提起裙摆便跟了上去。
两人竟在这威严的殿前追逐起来,一前一后,衣袂翻飞。
笑声如碎银落盘,清脆地回荡在空旷的宫宇间,将方才凝滞的气氛一扫而空。
长顺尾随其后,暗自咋舌不已,面上强装恭谨,心底却偷偷打趣。
深宫禁苑本是庄严肃穆之地,王爷却视若市井庭院,伴着戎姑娘信步闲游,行事洒脱得很。
晓雾未散,天光未明。
轼衡边走边为戎昕指点周遭殿宇风物,戎昕含笑静听,心绪却久久难平。
如此这般,二人一路行至膳堂,一同用了早膳。
又在御花园逛了逛,约摸着太后已经用过了早膳,二人才来到慈安宫。
轼衡才到宫门口,就有内监来传话儿,康靖帝召睿王爷立刻去勤政殿议事。
慈安宫的嬷嬷笑着走出来,“王爷去皇上那儿吧,戎姑娘交给老奴了,太后在等呢!”
轼衡有些担忧地看着戎昕,戎昕却很坦然,点了点头,便跟着嬷嬷向里走去。
轼衡吩咐长顺,“你守在宫门口,如果有……”
“如果有麻烦,马上赶去王爷那里汇报,奴才晓得!”长顺机灵地躲在了宫门外。
慈安宫内自有他的眼线,如宫内有异动,自会快速传出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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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宫,西暖阁。
太后身着一袭暗紫织缠枝宝相花宫装,尽显尊荣。
她斜倚在榻上,忍不住地叹气,又看看玖佩,“你去屏风帘子后吧,听听,看看。”
玖佩行礼,恭顺地退到后边。
嬷嬷看准时机,方引着戎昕进入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