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西暖阁的戎昕,敛神定气,深吸一口气,行跪拜大礼,恭恭敬敬伏身叩首。
太后并未正眼相看,眼角余光淡淡扫过。
只见戎昕一身橘粉色锦袍,料子名贵、绣艺精妙,却恪守宫规,耳间仅悬一对圆润珍珠,再无其他配饰。
单看这些,非常恭谨谦卑。
“这身衣裳,是王爷准备的?”太后端着茶盅,始终没有抬眼。
戎昕摇摇头,“是做绣娘的朋友,特别送给我的。”
她的演技一直不怎么好,对付轼衡都会漏出破绽,太后这目光如炬,她的那点不情愿,瞬间就被看穿。
太后本就不满,此刻刚好刻意刁难,“来慈安宫请安,委屈姑娘了?听说姑娘在江沽时,万民夹道相送,受尽礼遇,必是习惯了别人大礼相待?”
戎昕诚实地摇头,“戎昕从不受任何人的跪拜。”
“那你可是没福分做皇后了。”太后的语气很是尖酸。
“戎昕不想做皇后。”这是实话,莫说大昭朝与苍梧家有着血海深仇,便是寻常百姓,也不想做这位婆婆的孙媳妇!
几句话下来,戎昕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太后的厌恶,她更懒得做戏了。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儿呢?”太后终于抬起眼睛,正眼打量了一下戎昕。
太后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盅,瓷底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很是高风亮节的口号。”
话音一顿,话锋倏地一转:“那你的父母呢?如今在何处?”
“先父单名一个泽字,原籍舟县。” 戎昕早已打探清楚,舟县地处大昭沿海,当地百姓多以渡海行商为生。
“戎泽?”
“戎泽。”
戎昕微微颔首,从容道出早已在心中反复斟酌的说辞,“家母亦是舟县人。二人婚后不久,便西渡欧革礼,我与哥哥都在欧革礼出生。家中虽世代经商,也重读书,双亲皆通文识字。后来添了哥哥和我,家境渐丰,便请了先生,教导我们兄妹二人,也有不要忘本之意。那次海难,爹娘与兄长都过世了,现在只剩我孤身一人。”
“在舟县,还有亲眷吗?”
戎昕摇摇头,“母亲年轻时候还经常念叨,后来也不提了。想是山高路远,断了联系。”
“……”太后久久不语,目光如薄刃,细细刮过戎昕低垂的眉目。她审视,这一张年轻脸上的每一丝细微颤动——
是心虚的闪避,还是刻意编排的镇定。
戎昕静静跪着,视线落在身前一步远的地砖缝隙上。
她能感觉到太后目光,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剑。
可她没有抬头。
她清楚,多说多错,此刻最妥帖的姿态,便是不动声色地等。
许久,太后又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衡儿还年轻,想得简单,尚未明白血脉传承的分量。可哀家由不得他胡来。今儿叫你过来,是要你谨守本分,莫生事端。将来入了王府,不仅要好生伺候王爷,更要恭敬伺候嫡妃。”
“嫡妃?”戎昕猛地抬眼,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轼衡从未提过半个字。
戎昕脑海中飞速转过无数念头——
这必然是太后的意思。
而轼衡,大约是怕她听了心里不痛快,才选择瞒着不提,打算先哄她进宫,讨了太后欢心,再慢慢想办法说服太后松口,成全他那一夫一妻的念想。
可太后方才那番话,字字如钉,不容置喙,绝无转圜余地。
戎昕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她更明白了,自己不可能从太后这里求得半分支持。
但她心里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另一件事——
无论如何,她绝不给任何人做小老婆。
“听到哀家的话了吗?”太后见戎昕不做声,有些气恼了,也沉不住气了,“储君的亲事,关系着朝廷命脉,要给亲贵们交代清楚。你这样的身世,做个侍妾,都是抬举了!”
此刻,戎昕打定了不嫁轼衡的主意,心情一下子松泛了许多。
那么此番进宫,更重要的是推行革新,不如借机看看太后的态度。
因此不答反问,“他们说,太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万民的母亲。可是呢?太后真的知道民生疾苦吗?愿意同百姓共患难吗?”
“你想造反吗?竟敢质问哀家!!”太后勃然大怒。
屏风后的玖佩,深受震动。
尤其是那一句“朝廷的银子应当花在革新上”,竟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底那片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心生敬佩,忍不住悄悄探出头去,想看清那敢当着太后的面不卑不亢、心系家国的姑娘,到底生着怎样一副眉眼?
戎昕不避不让,声调未抬半分,字字铿锵,“太后,朝廷愿与万民共甘,百姓自然愿与朝廷共苦。眼下情势危急,洋夷压境,山河动荡。根本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朝廷有银子,应该花在革新图强上头。”
太后气急了,重重地拍了一下身边的软枕,厉声道,“不要以为有王爷撑腰,就能教哀家做事!王爷进了慈安宫,也要守哀家的规矩!”
玖佩一下子明白太后真的动怒了,这是要处罚戎昕了,急忙给身边的侍女灵香,使了个眼色。
灵香自幼伺候玖佩,立刻会意,从屏风后转出,笑道,“太后,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