轼衡当着满朝权贵的面,郑重地将戎昕推到人前。
不仅是信任,更是一份明晃晃的重视与尊重。
戎昕的欢喜,压都压不住,哪还有工夫去理会旁人说什么。
秦大人看在眼里,不禁竖了竖拇指,“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想得开,也做得到。老臣佩服。”
戎昕赶到勤政殿时,偏殿的门半敞着,里头传来轼衡不疾不徐的声音,正一条一条地摆着革新利弊。
说是议事,更像他一个人对着几位亲王苦口婆心,好话说尽,道理说穿,可对面那几张脸上,分明写着“敷衍”二字。
轼衡揉了揉眉心,目光有些倦怠地向外扫去,刚巧落在门边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戎昕静静地立在那里,双眼里清清楚楚地盛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一股子不动声色的笃定:我都懂。
只这一眼对视,四周那些沉闷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走了一截。
轼衡忽然觉得肩头那股沉甸甸的疲惫,已然消失了大半儿。
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却什么都已明白。
革新图强这条路上,注定有千难万险,重重阻隔,有数不清的人等着看他们败下阵来。
可只要回头时能看到这样一个眼神,便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他们还拥有彼此,心有灵犀,同进退,共患难。
轼衡抬手,柔声道,“戎昕,快进来。”
几位亲王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像几把冷刀子,毫不客气地在戎昕身上剐了一遍。
那眼神里净是毫不遮掩的倨傲与不满,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摆在这里便已是碍眼。
他们显然早就听说了戎昕的名字,也听说了她在江沽那些惊世骇俗的“壮举”。
如今又亲眼见到这女子堂而皇之地站到勤政殿里,更是让他们从鼻子里哼出了不屑。
勤政殿的空气好似凝结了……
平日里面和心不和的几位亲王,此刻倒团结起来,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围攻。
你一言我一语,夹枪带棒,明里暗里冲着革新发难,再把轼衡身边的戎昕一并捎带上。
什么“牝鸡司晨”、“女子干政”,什么“祖宗规矩不可废”。
一句接一句,冷冰冰地砸过来!
可轼衡浑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更不在意那些亲王脸上挂着怎样讥诮的表情。
反而笑着挺直了脊背,眼底浮起一层坦然的光。
他侧过身,朝戎昕抬了抬手掌,语气平稳郑重、不容置疑——
“这位是戎姑娘,本王请来的谋士。”
谋士。
不是侍妾,不是女眷,不是任何依附于他身份而存在的附属品。
轼衡说“谋士”二字的时候,声音不算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这是他的态度,给出的位置,也是他给她的一份底气。
在他这里,她是并肩立于朝堂之上、共议天下事的同路人。
他必须让戎昕堂堂正正地站在这座殿里,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值得被尊重,必须被尊重!
这一下,几位亲王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有人直接别过脸去,有人嗤笑出声,还有人端着茶盏的手故意顿在半空,慢悠悠地拧起眉头。
一介女流,不进大礼,还敢指望他们以礼相待?
简直是笑话。
戎昕垂着眼,面上不显波澜,只有垂在袖中的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是她心里头翻涌起浪时,唯一藏不住的破绽。
她想过轼衡会护着她,会在言语上替她挡上几句。
可真的没想到,他会把“谋士”两个字说得那样坦荡、理所当然。
一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胸口漫上来,呛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这样一份干干净净、毫不打折的尊重,她头一回从一个男人身上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要知道,在欧革礼,苍梧家一直将女子视为生育联姻的工具,不准她们开口说话。
至于那几位亲王——他们紧拧的眉头、毫不掩饰的轻慢目光,她尽收眼底。
看得明明白白:他们不屑的,不只是她这个人,还有她脑子里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
那些念头让他们不安,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老规矩被冒犯了。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转眼到了晌午,几位亲王纷纷起身,拱手告退,说要去用膳。
脚步声渐远,殿里再次静了下来。
长顺和青棠一左一右守在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都不敢吭声,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主子眉头松开一些。
连站在殿内的秦大人,也罕见地沉默了。
他捻着胡须,目光在几位亲王离去时甩下的背影上停了停,又转向案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没有找出合适的话来打破这沉闷。
戎昕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轼衡,嘴角弯了弯,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柔声问了一句:“你饿了没有?”
轼衡笑笑,略有担忧地问,“皇祖母说了什么?”
戎昕无辜地挑眉,“她说我来路不明,没办法给亲贵交代。你该娶身世显贵的嫡妃,要我好好伺候你们,不要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