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很让人难堪的一番话,戎昕说着说着,竟笑出了声,“你是不是骗了太后?这招儿缓兵之计,太后可放在心上了。”
轼衡乍一听“嫡妃”,愣了一下。
他以为已经说服了父皇和太后,同意他只娶一位王妃。
原没料到,太后竟还是要给他安排一位嫡妃。
戎昕见轼衡愣神儿,没有一丝气恼。
只因刚才轼衡对她的敬重,已足够让人安心。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嫁进王府做“嫡妃”,而是朝堂的话语权。
所以,此刻,她更关心的是,“会失去权贵的支持,会失去皇位吗?”
轼衡皱眉,叹气,点头,“失去就失去吧!将来,无论哪位皇子登基,我都愿尽辅佐之责。”
“不可以!”倒是戎昕第一个,坚决地开口反对。
“什么?!”轼衡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带着一旁的秦大人、青棠、长顺都惊到了。
几人一时顾不得规矩,猛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我说不可以!”戎昕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撞出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轼衡的胸口,“以现在的局势,我们的筹码,唯有你登上皇位,才能最快推行革新。至少,要保住储君的位置!”
“……!”轼衡再次愣住了,纳罕地问,“你的心里,我们的亲事要排在革新的后边?”
轼衡不期然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于戎昕的意义。
或许……不是恋人,而是战友,甚至是冲锋陷阵的一把利刃。
戎昕往前逼了几步,仰起头,眼神亮得灼人,“你要继位,必须继位。一旦皇位落入他人之手,很多人都会没命。包括我,甚至包括你自己!”
多年以后,再忆起这次深谈。
轼衡都会想起,这是第一次,戎昕主动向前,靠得这样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底跳动的火焰——
那不是恳求,是命令,是赌上性命的孤注一掷。
轼衡垂眼,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发颤。
空气在这一刻凝成实质,压得他喉头发紧。
他的下颌绷了又松,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退了一步,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鸣,又退一步,膝盖撞上椅沿,整个人跌坐下去。
戎昕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杆插进地砖里的旗。
轼衡仰着脸看她,恍然间明白——
自己从来不是她可以依偎的港湾,不是恋人,更是战友,是冲锋陷阵的枪。
此刻,戎昕对皇位的执念,更胜轼衡。
只因她明白,政治斗争的残酷。
苍梧一族的落败,逃亡。
几百年来,漂泊异乡,隐姓埋名。
输了,不止是丢官去爵那么简单,是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她不敢期待这一次,还有那么幸运,可以保住性命,逃往欧革礼。
这些,戎昕更懂。
正因为懂,她才比轼衡更急,更狠,更不留余地。
于轼衡而言,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便被举到了云端。
他是众望所归,是天生的储君胚子。
而他也确实争气,三岁启蒙,五岁成诵,骑射弓马无一不精。策论文章更让太傅连连抚掌,叹一句"天授之才"。
二十年来,前路坦荡。
顺到让他几乎相信,他会在最适当的时机接过冠冕,做得比父辈更出色,赢得比祖辈更长久。
直到遇见了她。
他憧憬的,不再是金銮殿上的万人朝拜,不是奏章堆里的朱批御览。
他开始向往找一个有竹林的院子,养两只猫,种三畦菜。她在院子里练武功,回头冲他笑,眉眼弯弯,不沾半点权谋的颜色。
他以为她也是这么想的,她不是说过么?——“不想被身份困住”。
但此刻,她说必须继位,说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他那些关于隐居、逃离、双宿双飞的幻梦,钉死在冰冷的现实里。
轼衡跌坐在椅中,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漫长的错觉。自己视若珍宝的憧憬,在另一个人心里,是一厢情愿的泡沫。
倒是久经历练的秦大人,头一个听懂了戎昕话里的分量。
他拱手上前,声音沉甸甸地坠着,“王爷,戎姑娘所言极是。依亲贵们今日的态度,您若退这一步,怕是……”
那画面太惨烈,没人敢描出形状。
戎昕轻轻吐了口气,她明白必得软硬兼施,稳住轼衡。
于是,俯下身,跪蹲在轼衡膝前,一手轻轻覆上他的膝头,另一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柔声道,“你的心意,我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