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是害羞,半是心怀鬼胎地扭开头。
她根本就不想嫁给轼衡啊!
他娶个郡主回来,把储君的位子坐稳。
而自己省了一辈子困在深宫里。
凭什么只让女人去联姻?
男人就谈不上牺牲么?她心里那点不平翻上来,酸溜溜的,又带着几分赌气。可随即又软下来——也不知道那位郡主是什么样的人,愿不愿意嫁,心里有没有旁人。
若也是被逼的,那岂不是拿人家的终身当筹码?
她不是女魔王,不想玩弄他人的感情,更不想操控谁的人生。
她只是……不想死。
不想看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想活着,想让更多人活着,好好活着。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可这场戏,怎么就风起云涌地失控了呢?
午膳过后,轼衡没有再召见大臣,而是与戎昕、秦大人一起,再次细细整理了关于工业革新的方案。
本来要与康靖帝一起用晚膳,但康靖帝传来口信儿,说身体不适,改日再见。
自这日起,轼衡给戎昕发了手牌。她会以睿亲王谋士的身份,自由进出皇宫。
铜铸的牌面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正面錾着一个篆体的“睿”字,背面刻着云纹与水波交缠的暗记。
戎昕终于走到这里,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议事厅,坐在烛火下翻看卷宗,在舆图上勾画防线。
以双手,以头脑,以她自己的名姓。
成为这风云棋局里一名堂堂正正的执子之人。
第二日一早,轼衡独自去给太后请安。
天际澄澈如洗,瓦蓝瓦蓝的,他沿着甬道穿过月华门,拐进了御花园。
园中秋意正浓。
柿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头挂满了橙红的小灯笼,一嘟噜一嘟噜沉甸甸地垂着,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树下,立着一人。
是玖佩。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长裙,肩上搭了条月白披帛,被这一树秋色衬得清瘦又安静。
她侧身站着,手里捏着一片红叶,捻着叶柄转来转去,像是在出神儿。
日光从疏朗的枝丫间落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轼衡脚步一顿,主动上前,拱手一礼,“郡主,早安呐!”
玖佩一惊,赶忙屈膝回礼,“王爷万安!王爷快别折煞我了。”
轼衡直起身,笑道,“一直是郡主帮我们父子尽孝,这一礼,是应该的。”
“王爷怎地突然客气起来,是要打探什么事儿吧?”玖佩也是十分机灵,通透,“昨天呢,太后很生气。”
轼衡低了低头,“多谢郡主告知。”
“王爷客气了。”玖佩又行一礼,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垂着眼不敢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她心里慌得很。
这御花园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孤男寡女站在树下说话,哪怕只三五句,有心人能编出一整折戏来。
何况如今这关系,实在是尴尬。
太后日日念叨“睿亲王嫡妃”的名头。
嫂嫂三天两头地进宫,旁敲侧击地提醒,这是家族等了多年的机会,万万不能错失。
“郡主……”轼衡竟紧跟上一步,让她停住。
玖佩脚步一滞,只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王爷还有事儿?”
她没有回身,背脊直挺挺地绷着,像是在两人之间筑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只因玖佩觉得,自己多转一寸身子,都像是示弱,像是留恋,给那些暗处的目光递了话柄。
他无意于自己,且带了心爱的姑娘入宫,誓要推行一夫一妻。
这已是宫内人尽皆知的了。
所以,她要有自己的骄傲。
不会拿热脸去贴冷板凳,不会凑上去讨一个施舍般的回头。
对轼衡,敬重多于亲近,客气多于热忱。
他待她周全体面,她便回他礼数周全。
轼衡见她这般谨慎,也向后退了一步,才温沉道,“郡主,如今,轼衡不一定当皇帝。”
“怎么?你以为我的目标是当皇后?”玖佩陡然拔高了音量,反问得尖锐又直白。
她心头猛地一跳,被冒犯的愤怒让她忘了礼数尊卑,只把那句话直直地顶了回去。
难道轼衡已经认定自己贪图富贵权势,只想要当皇后而已?
至于皇帝是谁,倒是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