轼衡摇摇头,“轼衡不敢。郡主自来高洁。其实,我们都一样,身不由己。”
“是啊,当皇帝,还是当皇后,都不是你我能决定的。”玖佩再次回过头,把僵直的背影留给轼衡,“我呢,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像我父母那样,在王府里,吟诗作画,夫唱妇随。”
“这样的日子,怕是很难哦。”轼衡想起了闾海卫,那些在炮火下牺牲的将士们,他看着远方沉吟,“王室的岁月静好,是前方将士的血肉守护的,是老百姓辛苦劳作换来的。”
玖佩被这番话触动了,轻轻叹了口气,“王爷在江沽游历一番,思虑良多啊……”
轼衡点点头,“外边已经变了天,江沽到处是洋人,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
“百姓受苦了。”玖佩有些心酸。这才转过身,看清轼衡眼底的沉痛,心软道,“戎姑娘昨日说,朝廷与百姓共甘,百姓自然愿与朝廷共苦。”
提起戎昕,轼衡的眼底漾起波澜。
笑意从唇角漫到眉梢,温温的,软软的。
像冬日里的暖炉,化开他周身端方自持的贵气。
玖佩如梦初醒。
她与轼衡自幼相识。多少年了,他待自己客客气气,礼数周全,笑意得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只当他对谁都这般温而不热。
现下才明白,他不是不会热,只是那带着烟火气的滚烫,只给一个人。
玖佩心里忽地灌进一阵凉风。
前些日子翻来覆去的辗转,对轼衡那些小心翼翼藏起的心动情动,在这一刻哗啦一声碎成了心酸。
她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淡得像是被秋风吹散的雾。
轼衡大约明白了。
他收了笑,认认真真地看向玖佩,只剩一片沉沉的愧色,“郡主,轼衡非常抱歉。”
“王爷这又是所为何事?”玖佩马上截断他的话,她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她不想认,也不能认。
她若认了,便等于承认他负了她。
可二人之间,自来就没有任何约定啊!
没有婚书,没有盟誓,连一句模棱两可的许诺都不曾有过。
只有一年一年的等待,一次一次的错过,像是被人推着往同一处走,却始终没并肩过。
轼衡也明白,有些话说透了反而伤人。
他不再多言,只退后一步,拱手躬身,深深地给玖佩鞠了一礼。
那一躬压得很低,脊背弯成一道歉疚的弧线,久久没有直起。
他知她处境艰难。
这些年满京城都等着睿亲王与郡主大婚的消息,他却忽然带了别的女子入宫。
那些刻薄尖酸的嘴,定不会饶了她。
她的骄傲,她的体面,她在这深宫里小心翼翼护的自尊,都可能被人笑话。
玖佩被轼衡这一礼弄得心潮翻涌,眼眶猛地一热。
她咬住唇,猛地扭过身,抬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声音里已带着颤儿,“我要看看太后的补药……王爷自便吧!”
玖佩几乎是跑着离开的,裙摆扫过满地的枯叶,风里只余下那句带着鼻音的话,和她仓促的脚步,一声一声,踩碎了满园秋光。
轼衡在原地站了站,低头看了看落叶,又抬头望了望蓝天,最后无奈地叹气,朝慈安宫走去。
慈安宫内,太后正在等轼衡来请安,一起用早膳,抬眼环视一圈,“玖佩呢?”
“郡主身边的灵香刚来传话儿,说郡主病了,向太后告假。”
太后只当玖佩故意避开轼衡,也没有急在这一时半刻,便交代请太医去看看。默默领命而去,前脚刚走,后脚轼衡就到了。
太后一见轼衡,就忍不住生气,好在轼衡脸皮够厚,嬉笑着把早饭糊弄过去了。
太后讥笑冷语,“王爷的谋士呢?”
轼衡竟笑了,调皮地讨嫌,“皇祖母,不是答应孙儿了,怎么还在生气?”
“你就这么离不开她?”太后气极,“她扮成丫鬟,扮成书童,都可以随着入宫,为何这样明目张胆地给手牌?”
“她的才华,做丫头,做书童,都不合适,做谋士,都算委屈。不应该藏头藏尾。而且她将来是我大昭的皇后,自当抬头挺胸地出入宫廷!”
轼衡在尽全力给戎昕尊荣,不愿她受丝毫委屈。
“他也在昭告天下,她的才能,她的卓越。”
“我已和她说了,玖佩做嫡妃,她做侧妃。将来你继位,皇后也必得是玖佩。”
“……”轼衡还欲辩驳,太后却挥手赶人,“不必再说,玖佩病了,你若真有心孝顺哀家,就去看看玖佩,不要叫她难过!”
“玖佩病了……”轼衡心虚地低下头,只怕玖佩不是病了,是刚才的谈话,让她伤心了。
显然太后还不知道这事儿。
直到轼衡离开,嬷嬷才找个机会,把御花园的情景告知太后。
太后即是心疼,又是放了些心,“玖佩是中意衡儿的。这就好,这就好。”
实则,玖佩是哭着回到小院儿的。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伏在锦被上,低声啜泣。
不论太后怎么说,轼衡就这样直白地说抱歉,就是拒婚啊!
她是大家闺秀,如此这般,自是颜面扫地,怎么能不心痛呢?
而且轼衡这一拒绝,反倒让玖佩更加看清了自己的心。
之前是曾想过,权力中心打滚的轼衡不是良配,不如寻常的王孙公子,得一方平静日子。
可从小到大,二人的每一次见面,轼衡的风度翩翩,进退有度。
对待前朝的昂扬手腕
都非普通富家子弟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