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已经红了脸,说不定等下说出口的话也黏糊,干脆闭口不言,只是抬头去看夜空。
也许是因为最近天气都晴朗的缘故,夜空并不是灰蒙蒙的,反而蓝得很彻底,是一种极致的浓郁的蓝。
都说月明星稀,今夜是满月,夜空中只有一轮明月高悬。大西洋的湿气在夜空中凝结成一层极薄极淡的雾气,模糊了月亮的边缘,让月色变得更加柔和。
月华如水,相当贴切的形容,与那晚在死亡谷的满天星辰相比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静美。
闵之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里了,空气中的盐分和海藻气味随着夜风一起飘过来,和庄园中葡萄藤蔓的清香搅在一起,简直像是山间避世的神仙居所。
只是闵之又是喜欢喧闹的,他喜欢声浪,喜欢鼓动的节拍,喜欢一切让肾上腺素飙升的事物。
在六月的拉罗谢尔,来自大西洋的风足够慷慨,海浪拍岸的老港才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如果明天一切顺利,我们可不可以去老港?”
闵之忍不住又靠近了一点花架,他用手指抠了抠花架边缘。
等待回答的几秒里,闵之有些紧张。
他毫不怀疑宴知寒会和他一起去老港,他紧张的是那个“一切顺利”。
明天的检查结果,会让他们所有人都松一口气吗?
闵之从没有见过宴知寒失态的时候,无论是在围场的聚光等下,还是他们两人私下独处的时候。除了在莱斯利先生家中的那一次,宴知寒绝无仅有地从口袋里拿出烟,但最后却也仅仅是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但如果他的病不是严重到了一定程度,又怎么会需要定时接受心理干预,需要看心理医生呢?
直到那天在赌场外面宴知寒袒露了他受伤退役后来自亲人的伤害,一直盘旋在闵之心头的紧张担忧全部都跳了出来。
骄傲如宴知寒,光芒万丈如宴知寒,又是怎样度过那段岁月,又重新站在了他们所有人面前的呢?
闵之也一直很庆幸,庆幸宴知寒没有沉溺在自我放逐中,否则他又怎么还有和宴知寒再相见的日子呢?
但是在今天,他又发现了宴知寒其实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强大,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坚不可摧的机器。
在今天抵达拉罗谢尔机场的时候,闵之感受到了宴知寒的紧绷。
那种紧绷和在F1赛车场上做出重大决策时必要的慎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下意识的紧张和抗拒,虽然只有一瞬间,却被闵之精准捕捉到。
听到闵之的问题,宴知寒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站在花架的另一端,依旧站得挺拔。
他下意识轻笑,却被闵之打断:“不许笑。你都不对别人笑,只这样对我笑!”
“嗯?”宴知寒不解:“我都不对别人笑,只对你笑也不好?”
闵之也反应过来这句话有歧义,他故意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不许打岔,不许转移话题。”
“刚刚那个笑不一样的,不是真心的。”闵之皱着眉:“就算是对着我,不想笑也是可以不笑的。宴大领队,你平时生人勿进不可冒犯的那个劲儿呢?”
话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原本故意装出来的凶狠了,反而认真极了。
只是说完狠话的闵之也不由得有些愣住,他在宴知寒面前的形象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闵之有些纠结地咬唇,眼睛盯紧了花架另一边的人。
宴知寒在一瞬间被触动。
他比闵之略高一些,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少年鸦羽似的睫毛将眼睛完全遮挡,但清晰可见地,唇瓣少见地抿成一条直线。
他轻叹了一口气:“坦诚来讲,我的确有点儿紧张。”
说自己紧张的人是宴知寒,但却是听的人更紧张,闵之抓紧了眼前的花架。
“忧虑明天测试的过程,不知道弗格森又会想出什么样的新招式。担心最终的检查结果,不知道我最近的自我感觉良好是不是错觉。害怕自己的失态,尤其……”
宴知寒苦笑了一声:“尤其是在心上人面前。”
闵之的呼吸都顿住了。
他眨眨眼,宴知寒就这样说出来了?竟然就这样说出自己是他的心上人这件事了?
闵之抓紧了花架:“啊——啊——”
但听起来既不是愉悦,更无关羞赧,反而大有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不行不行!你不能抢在我前面!”闵之着急地跺脚。
“嗯?”宴知寒疑惑。
“就是说…说心上人这种事啊,”闵之用脚尖点点了花架脚边的泥:“我已经计划好了,不许你和我抢!”
话音刚落,闵之的耳边就听到了笑声。
从一贯的低沉到轻快,宴知寒这样的笑是闵之从来没见过的。
他后知后觉地脸红,握紧了花架的手缓缓松开,又变成了抠抠的动作。
“不许笑啦!也不许再说!”
宴知寒停了下来:“好。只是我想说,明天我们还可以去老港旁的码头餐厅吃饭,那里的白葡萄酒和可丽饼不容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