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亚洲首屈一指的电影颁奖礼,金像奖的节奏行云流水恰到好处,舞台布置更是遵循“快、稳、准”的原则,老牌戏骨作为主持,出场插科打诨三五分钟的工夫,得到暗示,说完各自的台词之后,不紧不慢一一退场。
全场片刻黑暗,众人尚未来得及松懈日复一日面具般的僵硬表情,让自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喘一口气,音乐声就响起。
舞台幕布渐开,道具师功底深厚,极短的时间内,却呈现一出旧时风韵。《瞎子聋子和疯子》是真正懂得运用一切舆论的剧组,从红地毯开始,到主题曲献唱,布满了噱头,吊足了胃口。
直到这一刻,她站在舞台中央,全场暖色调的橘黄灯光交替打在她身上,前奏响起,大屏幕才开始播放影片花絮,配合台上的古旧街景,时光逆流,悲喜不知。
浅吟低唱流淌开来,有人走到嘉宾席最外列,弯腰正欲开口说话,被座上的人阻止了,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舞台中央,就连摆手让下属闭嘴,也只给了个侧脸而已。
她的穿着不算古朴,黑裙白衬衫,但是点缀的饰品却足以让人目不转睛:碧翠的玉镯子环在她的手腕上,还有一段留白可供想象,往上一点吧,紧衬肌肤更美味。
她的歌声自带故事感,既不会太抢电影本身的风头,亦不会自降气场沦为陪衬,每回都与电影融为一体,入木三分。
百年前的故事,从她口中缓缓道出,厚重之中隐藏一丝钝痛。
屏幕由暗转明,天光渐亮,云雾缭绕下,三个人翻山越岭,在悬崖边栖身,以藤条渡险,辗转出了蜀地,重返花花世界,他们就是影片的主人公,瞎子、聋子和疯子。
瞎子和聋子身有残缺是真,疯子那时候还不是那么疯。
不仅不疯,曾经还是个模样端正的英俊少年,家中世代经商,等到一战爆发,父母双殁,他不肯随亲属往上海避难,想到蜀地有高人,十多年前曾救过父亲一命,前来投奔,指望在混沌乱世学个一招半式,杀尽作恶之人。
入蜀的时候是少年,出蜀的时候已近青年。回到上海,家族经营纺织厂,渐渐式微,叔父用尽人脉将他送到德国,学习机械制造。
镜头一转,青年从德国回来,正是民族资本主义最后的辉煌时期。表面上,他用尽所学扭转乾坤,将一个僵化的家族式旧工厂改造成焕发生机的新兴民营资本企业;实际上,在接触每一桩生意的时候,人脉关系何其复杂,他物尽其用,与瞎子聋子里应外合,暗杀了许多权贵、汉奸和日本人。
青年没有用千辛万苦学到的拳脚功夫杀人,因为他开始明白,在这个乱世,拳脚最无用。
在低沉压抑的歌声中,台词伴随画面,被剪成了一段又一段碎片:
“你的二胡越拉越好听。”十里洋场,青年坐在百乐门角落的沙发座上,望着穹顶,点一只雪茄,深吸两口,缓缓吐出烟圈。
“都一样,是你出去太久了。”
青年笑了笑,从口袋中掏出一沓纸币,塞进瞎子手中,舞乐声盖过一切,旁人只觉得这小费给得相当阔绰,他借机凑近道:
“今晚行动照旧,白公馆,十二点。”
“告诉聋子,乾坤绳准备好,做成自杀的假象。”瞎子仔细擦了擦手中的二胡,起身欲走。
“他是聋子,听不到,我不讲。”青年低声调笑,冲迎面而来的台柱子招了招手,即刻坐拥美人。
“我是瞎子,看不到,你以后也不用出现在我面前。”
夜里十点,青年上了车,发现司机身形有异,低头看了表,车缓缓驶出,他递给驾驶座上的人一张纸。
数年间,三个人从未失手,他们没有组织,只相信彼此,却不常联络,各自过活,瞎子走街串巷拉二胡,茶馆舞厅倒了一家又一家;聋子尽心竭力做车夫,雇主换了一个又一个;青年在民族工业最后的曙光里浮浮又沉沉。乱世里,谁也帮不了谁。
在确定主题曲之前,导演其实是邀她友情客串的。她在片中的角色,比起安琪饰演的百乐门台柱子,戏份少了一半,出场的时间不长,但却举足轻重,是个关键人物,人设亦正亦邪,叫人印象深刻。
歌唱到高~潮处,天有些灰暗,大船抛锚,渐渐离开岸边,向江心驶去。她在剧中十八九岁的模样,拒绝了门当户对的亲事,说服父亲,远渡重洋来到欧洲。本来应该跟青年是同窗,但她似乎对军用机械更感兴趣,擅自转学。大屏幕上是她在军工厂中穿梭奔跑、实验室中埋头钻研的身影。
家里三番五次书信来催,她从香港转游轮回到上海,父亲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在外面心都野了,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许多年后,三个人要对付的最大头目就是她。瞎子和聋子来自蜀地,身藏绝技,奇门遁甲之术暂且不提,机关暗道是最大的武器,借它杀过很多人。
但这一次,他们失败了。她把聋子引到军工实验基地,聋子听不到声音,察觉不出异常,想要开启布置已久的机关,她却出现在破旧的高楼上,逆风站立,似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魔鬼,身上的制服勾勒出绰约风姿,那是无关性别的美。
只有眼下一点绛红色越发鲜艳。
聋子道:
“你设一场局,为了我死?”
“不止你。”她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