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我回来了!”于穹进门,拉开羽绒服的衣襟,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我今天在城里,碰见卖糖炒栗子的了!”
“你之前想吃,咱没买着。”他笑盈盈将一包栗子捧到方英面前,“这回我买了些,揣怀里带回来的,还热着呢,快吃吧!”
方英接过栗子,暂且放到一旁,轻轻对于穹说:“家里来人了。”
他这才注意到她在沏茶,用的是家里最高档的一套茶具,“谁来了?”
方英向里屋的方向望了一眼,“乐先生和乐太太,从港城过来了,在屋呢。”
于穹表情凝滞一瞬,惊讶中隐含一丝紧张。
那封电报发出后,他心里其实很矛盾,既期待回音,某种程度上又希望石沉大海不起波澜。
一周过去,没有收到回信,他本已坦然接受。然而此刻,极有可能是他亲生父母的两个人,竟然出现在他家里,马上就要与他相见,这不禁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方英伸手牵住于穹的手,紧握两秒后慢慢松开,似是想要给他力量和支持,柔声说道:“去见面吧。”
于穹点了一下头,稳了稳心绪,抬步走向里屋,拉门走进。
他看到乐先生和乐太太,他们也看到他,目光交汇之间,时光仿佛定格,又仿佛极速流淌,跨越22年。
他对他们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既疏离又亲切,虽陌生却熟悉。
他和他们都没说话,没有问候和寒暄,只是对望,某种联系却已在无声中被悄然唤醒。
半晌后,他先反应过来,将贴身佩戴的鱼形玉佩摘下,拿在手上,缓缓开口:“这是,我的玉佩。”
乐先生和乐太太走近,看了一眼玉佩,再次看向于穹,各自双目含泪,言不清悲喜。
乐太太抬起手,手掌颤抖着,想去摸于穹的头发,却在离他一寸远处停住手,又慢慢移向他的脸颊,依旧隔着一点距离没有触碰。
她眼里闪着泪花,凝望着于穹问:“能让我们,看看你的肩膀吗?”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气小心翼翼又极温柔,好似一位母亲在对年幼的孩子说话。
于穹脱下外套和毛衣,解开内穿衬衫的扣子,将衣衫的右半边向下退至手臂,露出肩膀。
乐氏夫妇的目光聚焦在他肩膀上的红色胎记,一秒后汹涌泪落,一起哭出声来,紧紧抱住他,又悲又喜地诉说:
“小铭,爸爸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你叫乐铭,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也是爸爸妈妈最疼爱的小儿子。”
“是爸爸妈妈不好,都怪我们没看好你,让你被坏人偷抱走了。那时候你才18个月大,现在你都长这么大了,过去22年,我们每天都在想你,一直都在找你……”
他被他们抱住,听见他们哭,看见他们流泪,虽然也感到悲伤,却不能完全共情他们浓烈的情绪。
他心里暗暗泛起自责,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冷漠,因为他此刻掉不下一颗眼泪,也叫不出一声“爸妈”。
他们是他的亲生父母,但他与他们失散多年,实在无法一下子接受并回应他们的爱。
方英端着茶水进门,见于穹被一左一右抱住,和他对视了一眼,看得出他有些无所适从。
她说:“乐先生,乐太太,坐下喝杯茶水慢慢聊吧。”
二人不舍地松开拥抱,擦了擦泪悲伤消减,喜悦取而代之。
于穹将衬衫的扣子系好,再次套上毛衣,理了理衣领,也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倒了两杯茶,恭敬地分别端给乐先生和乐太太,“你们大老远从港城过来,辛苦了。”
“哪里会苦呢。”乐太太眼中仍含着泪,却露出极为柔和欣喜的笑,“小铭,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就算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报纸登了无数,根据马红娥提供的线索,去这里的邻省找过十几次,也派人不断在打听。”乐先生讲道:“一有你的消息,我和你妈妈无论多忙,都会赶过去。”
“但一次次的希望,换回一次次的失望。”他轻拍了一下于穹的肩膀,“儿子,真没想到,爸爸有生之年,我们父子还能再相见。”
于穹心头泛起温暖的感动,同时体会到他们寻亲的不易,问道:“马红娥是?”
“马红娥,就是当年偷抱走你的坏人。”乐太太想起伤心回忆,眼神中深重的悲伤混杂着无法释怀的恨意,忍不住再次落泪。
乐先生递去手帕,对太太轻声安慰道:“好了,别哭了。”
他对于穹说:“爸原本也是东北人,在邻省出生,在邻省长大,青年时去国外留学。我和你妈妈,就是在留洋的时候认识的。”
“你妈妈是南方人,外公早年在南部边境,做翡翠生意起家,后来去港城,创立了珠宝品牌。你的蓝翡锦鲤吊坠,便是你满月时,你外公送给你的。”
“我们回国那年,你外公生了一场重病,要你妈妈回去接管珠宝生意。爸正好也想去港城闯一闯,所以我们结婚后,选择了一起在港城生活。”
方英这才清楚,于穹玉鱼的来历,以及为何刚见面时,听乐先生说话,感觉略带东北口音。
“那年冬天,你才一岁半,我们带着你,回东北探亲。要返程时,在邻省省城的火车站候车,我们要坐的那趟车晚点了两个多小时。”乐先生叹了一口气,神情凝重,“当时也是快过年了,车站的人非常多,闹哄哄的很乱。”
他眼里浮现深深愧疚,“爸千不该万不该,去车站的开水房排队接热水,留你妈妈一个人抱着你,还要看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你爸爸刚走开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就过来搭话,跟妈妈套近乎,夸你可爱,还要给你糖吃。”乐太太回忆道:“我和她说话时,一个男人从我旁边走过,我感觉被撞了一下。”
“然后中年妇女激动地大喊起来,说那个男的是小偷,拿小刀划了我的包。我低头一看,肩上背的皮包,竟然真的被划开很长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