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妈妈很慌，因为我们带的大部分钱和车票，全在这个包里。”她望向于穹，脸上露出清晰的苦痛神色，“都怪妈妈当时疏忽大意，把你放在了椅子上，摘下背包光顾着焦急检查包里的东西，没有时时刻刻盯紧你。”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你不见了，那个妇女也没了踪影……我急坏了，怕极了，发疯似的挤进人群里去找、去喊、去问，可是没能找回你。”她再次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小铭，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把你弄丢了。”

于穹清澈的眼眸中闪起泪光。虽然他今天才见到，面前这两位对他自称“爸爸妈妈”的人，他的亲生父母，但他已然能够体谅他们。

“那不是你们的错。”他宽慰道：“不要再自责了。”

乐先生和乐太太的愧疚难过消散些许，渐渐平静下来。

方英问道：“那个中年妇女，就是马红娥吧？”

乐太太点了一下头，“对。她和车站里划包的男人，其实是一伙的，两个人是人贩子，在那一带流窜作案拐带儿童。”

“五年之后，他们才被警察抓住，判了无期徒刑。几年前有消息传到港城，说是那两个人，都病死在牢里了。”

她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显然，丢失孩子对她造成的伤害和痛苦，并未因罪魁祸首的死亡而消解分毫。

“马红娥说，当年她在邻省省城的火车站，把小铭卖给了一对五六十岁的夫妇。我们根据她的描述，请人画出画像，多方打听寻找。”

“但是马红娥说，那对夫妇就是邻省口音，我们也以为小铭应该在邻省，所以这些年除了各地登报，主要在邻省找。”她轻叹道：“不成想，小铭原来在这里。”

方英听着，内心深感唏嘘。于穹一岁半丢失，五年后人贩子落网，乐家得到线索后主要集中在邻省寻亲，然而于穹六岁那年，于家举家从邻省搬来了这里，所以他们是错开的，失散22年。

“那对老夫妇，现在还在世吗？是他们把你养大的？”乐太太眼里含着泪，细细端详于穹，眼神中既有难过又有欢欣，既有慈爱又有心疼，“儿子，和妈妈说说，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吧？”

“没有，我过得不苦。”于穹嘴角掠过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对乐家爸妈讲起他的生活。

这天晚上，方英、于穹和乐家爸妈一起吃了顿饺子，饭后继续聊到深夜。

分别22年，乐家爸妈和于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听他说他这些年的成长、说他现在的工作和家庭，对他讲他们在港城的产业、讲乐家的每一位成员……

原来，乐先生和乐太太都是企业家，乐先生在港这些年从事房地产开发，乐太太则掌舵父亲创办的老牌珠宝公司。

说来有些巧合，于穹和方英一样，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第二天早上，于穹天蒙蒙亮便起床，方英起来到外屋生火，他已经挑了两桶水回来。

寒冬腊月的清晨极冷，他进门一身寒气，虽然帽子围巾包裹严实，但睫毛都上了霜。

“老公，来年开春，在咱家院子里打一口压水小井吧？”方英微微皱眉道：“省得你去大井排队挑水。”

“花那钱费那事干啥，咱家离村里大井又不远。”于穹放下水桶和扁担，“而且我在城里听说，预计明年、最晚后年，咱村这片也要通自来水了。”

方英惊喜，“真的吗？”

“嗯。”于穹点点头，摘下帽子围巾笑着说：“到时候吃水方便，就不用挑水了。”

她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冻得冰凉的脸颊，用手掌温暖他，温柔地心疼道：“很冷吧？”

“不冷，只是有点冻脸。”他也抬起双手，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看着她笑得宠溺，“感觉到了不，我的手比你的手还热呢。”

乐家爸妈许是听见动静，这时也起来了，推开西屋门走出来，“小铭，英子，你们起来真早。”

于穹应了一声，然后询问：“昨晚你们睡得怎么样？”

方英也关心道：“炕热不热呀？可还住得惯吗？”

“习惯，我们睡得挺好的。”乐太太看到地上的两大桶水，对于穹问：“小铭，这水是你挑回来的？”

于穹点了一下头，“刚挑回来的。”他浅浅笑了下，“这里还没通自来水，家家吃水都要靠挑。”

乐太太一阵心酸，心酸儿子的生活条件，不忍由心上脸，侧过脸去眼眶泛红。

乐先生觉察到太太的情绪，岔开话题问道：“小铭，你起来这么早，等下要城里上班吗？”

“我今天不去城里。”于穹说道：“今天小年，我们文化馆，组织城里的剧团，到这乡里演出，待会儿我直接去乡里。”

“演出？二人转吗？”

“对，唱二人转。”

“我离开东北多年，很久没听到正宗的东北二人转了。”乐先生面露期待，“我和你妈妈，能去看吗？”

于穹神情微变，似乎为难之色，迟疑片刻没有回话。

“不可以吗？”乐先生语气温和，“没关系，要是你不想我们去，我们就不去了。”

“不是，我不是不想让你们去看演出，只是……”于穹停顿两秒，望向乐家爸妈坦然说道：“看演出的乡亲很多，对外能不能、先不要说出你们和我的真实关系？”

“因为我爷奶，我是说于家的爷爷和奶奶，他们年纪大了，身体还都不好。”他眼里浮现忧伤无奈，“老人家如果知道，我和你们相认了，恐怕会受不了这个刺激。”

乐家爸妈虽有失落，却能理解，明白于穹的善良，懂他对于家人的孝心，点头应允：“好吧。要是有人问，我们就说是你的远方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