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巷在六月的午后显得格外松弛。阳光斜斜地从屋顶之间切下来,在鹅卵石路面上画出几道温吞的光带,那些光带被来来往往的靴子和袍子下摆截断又重组,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慢节奏游戏。
阿列克谢从破釜酒吧的后门出来时,手里还拎着上午最后一堂课的教案。他昨晚已经把期末复习资料发给学生了——既然考试取消,剩下的课时改成答疑和收尾,他本来可以让学生自己看书的,但他总觉得应该把几个重点知识点巩固一下。
他在丽痕书店门口停下来,把教案放进施了空间折叠咒的侧袋里,然后抬起头,看见雷古勒斯正靠在书店旁边那根石柱上等他。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前臂上贴着的纹身贴边缘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光—。他没有穿旅行斗篷,也没有带任何行李,只拿了魔杖和一本刚办好的护照,薄薄的深蓝色封面,烫金的魔法部纹章,被他拿在手里随意地翻了一下又合上。
“办好了?”阿列克谢走过去。
“办好了。”雷古勒斯把护照放进内袋,然后侧头打量了他一眼——那种短暂的、像是确认他状态的目光,然后说,“你的课结束了?”
“结束了。期末他们自己看书就行,我只要答疑。”阿列克谢说着,和雷古勒斯并肩朝对角巷深处走去。他们之间的步速自然而然地同步了,没有刻意调整,像是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
纹身店在翻倒巷入口旁边的一栋灰色石砌建筑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画着一只正在褪色的凤凰,羽毛从深红渐变成浅金,边缘用银线勾勒。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金属羽毛碰撞的清脆声响。
柜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来。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穿一件深色的围裙,左臂的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从手腕延伸到上臂的完整纹身——一条盘绕的蛇,鳞片用不同深浅的墨水层层叠叠地铺开,蛇首停在他的肩头,眼睛像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看了看雷古勒斯,又看了看阿列克谢,目光在雷古勒斯卷起的袖口处停了一下。
“有预约吗?”他问。
“有,姓布莱克。”雷古勒斯从内袋里取出叠好的纹身贴放在柜台上展开。
纹身师低头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雷古勒斯脸上,片刻的停顿之后开口了:“你是那个‘雷古勒斯·布莱克’。”
不是疑问句。
雷古勒斯没有否认。
“我在广播里听过你的声音。”纹身师说着,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左前臂——那块纹身贴的边缘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北极熊的轮廓若隐若现,“你当时说黑魔标记可以封印。我一直在想,如果标记能被封印,那它是不是也能被去除?”
“不完全去除,”阿列克谢从旁边接话,“封印之后需要逐步净化。标记本身是黑魔法烙印,会留下深层的魔力沉积,得用特定的药膏缓慢清除,这个过程不会留下疤痕。”
“你是……弗瑞斯特先生?”纹身师的目光从雷古勒斯那里移到阿列克谢身上,显然对他的名字有印象。
“是的。”
纹身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自己左臂那条蛇纹身露得更完整一些——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图案,每一片鳞片都有细微的深浅变化,蛇首处的暗红色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湿润的光泽。
“我接待过一些客人,”他说,“他们曾经加入过食死徒,后来想洗掉标记,但普通纹身去除术对黑魔标记无效。还有一些,魔法纹身和标记原理类似,用更温和的墨水加上个人意愿附着——本质上也是‘印记’。如果那种净化药膏能清除标记,对普通魔法纹身应该也有效。如果有效的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会有人愿意花钱买的。不只是标记,是任何已经不再想要的纹身。”
雷古勒斯侧过头看了阿列克谢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列克谢读懂了:药膏是阿列克谢的配方,他需要知道阿列克谢是否愿意让它进入市场。
“我没问题,”阿列克谢说,“主材料是黑湖人鱼培育的净水水草——那批变异水草原本是用来净化黑湖水质的,后来发现它在净化黑魔法残余方面效果很好。提取物加上几种基础魔药材料就能配成成品。”
“人鱼培育的?”纹身师的眉毛微微抬起。
“黑湖人鱼。他们应该会同意把水草作为材料供应。”阿列克谢顿了顿,“如果量产,可以给狼人、哑炮、还有更多人提供岗位。”
雷古勒斯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向纹身师:“如果产品开发顺利,我会联系你。你对魔法纹身的熟悉程度可以提供反馈。”
纹身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介于惊讶和满意之间的表情。“那是我的荣幸。”
他把雷古勒斯领到工作台前,摊开那枚纹身贴,又拿了一张描图纸,用细毛笔仔细地描下了每一个线条的角度和间距,然后抬头确认:“北极熊。荆棘。乐谱。星芒。”
“对。”雷古勒斯说。
“纯银灰和深灰两种墨水,深浅分层叠色,留白区域保持原始肤色。”纹身师用笔尾点了点图纸上星芒的位置,“这一块可能需要加一点点银粉来达到反射效果,但银粉可能会让边缘稍微模糊——你介意吗?”
“不介意。”雷古勒斯说。
他开始工作之前先清理了雷古勒斯左前臂上那块纹身贴。药水涂上去的时候,纹身贴的边缘开始微微卷起,图案没有褪色,而是像一层薄膜一样被整体剥离下来,露出底下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的皮肤。纹身师的动作停了一下。
“标记的痕迹完全没有了。”他低头检查雷古勒斯的手臂,“连疤痕组织都没有。这就是你刚才说净化药膏的效果?”
“是的。”阿列克谢站在旁边,看着他手臂上那块光洁的皮肤,视线短暂地停了一下——不是看标记,是看雷古勒斯本人,然后移开了。
纹身师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工具。
纹身过程安静而专注。针尖进入皮肤的细微声响在房间里持续着,有规律地、缓慢地填满那些线条。北极熊的轮廓从轮廓线开始,逐步填充阴影和纹理。荆棘的尖刺被处理成两层阴影,让它们在皮肤上看起来像是从北极熊的脚下自然生长出来的。
阿列克谢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从侧袋里拿出那本绘图本,放在膝盖上翻开。他本来是想确认自己画的那版设计图的细节角度有没有被纹身师记错,但雷古勒斯的目光也落在了绘图本上。
“你在看什么?”雷古勒斯侧过头,看到那本翻开的绘图本——上面是几版被否掉的设计稿,从白桦林的虎纹到虎鲸再到黑刺李木荆棘环绕轩辕十四的冷硬构图,每一版旁边都用铅笔写着简短的批注。
“这一版。”雷古勒斯的目光停在那页白桦林与老虎的画面上,看了一会儿,“为什么被否了?”
“关联度太高。”阿列克谢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白桦林是弗瑞斯特家的象征。老虎是我的守护神。如果把那版纹到你身上,那就是把我的标记刻在你身上了。我不想那样。”
“我不介意。”
阿列克谢抬起头看他。
“我不介意。”雷古勒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果那是你设计的标记,我不介意被你标记。但我知道,你不是伏地魔那种人——把标记印在别人身上来宣示主权。”
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让你知道——”他继续说,“如果是你,我很乐意被你标记。”
纹身师的针尖在空气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
阿列克谢低头看着绘图本上那版被否掉的设计。白桦林的银白色树干和星辰的分布,他合上绘图本。
“我喜欢现在的版本,它更贴近你自己。”他说,“这个图案……也许以后会用在其他地方。”
雷古勒斯没有回答,但他在工作台上轻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左前臂在灯光下转到更顺畅的角度。
纹身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中间停下休息了一次,纹身师说雷古勒斯“恢复得很好”,没有明显的渗血或肿胀——阿列克谢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这能不能归因于净水草提取物的长期效果,但雷古勒斯示意他自己没事。
结束时纹身师用一层透明的保护膜覆盖了那片区域,叮嘱了护理步骤,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的作品——北极熊的侧影轮廓沉稳,荆棘压弯在它脚下,乐谱的线条从熊的脚边升起,在肩膀上方汇成没有写完的旋律,星芒点缀在乐谱之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