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马上就搬到了B市,B市寸土寸金,还好徐帆这么多年从事教育行业又有高级职称,找一份教培工作不算困难,日子也能勉强过下去。
B市无论什么季节空气都要比A市干燥的多,除此之外,徐茁对那几年没有任何的记忆,时间对他来说只是何时去医院的节点。
最后一点仅遗的听力在开学前一次次的眩晕和耳鸣中消失殆尽。
徐茁的病恶化的太快,一切都无力回天。
他深知自己已经无法完成学业。
他把录取通知保存好,柜子里还有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画和一张照片。
徐茁知晓自己花了一大笔钱,他看着多年的积蓄日渐减少直至彻底为零和日益疲惫的徐帆,他的耳朵最终还是没办法恢复,他浑浑噩噩最终也习惯了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只不过比起听不见更难熬的是头晕、耳鸣和耳疼。
徐帆老了很多,居然比当班主任还要老得更快,徐帆常常让徐茁帮忙用她买的最便宜的染发膏帮她染发,这是徐茁除去看医生仅剩的唯一一件正事。
那是染完发的第二天,徐茁彻底听不见的第二年,徐茁和徐帆并肩坐着,他还能闻见头发散发着劣质刺鼻的香精味。
即使这么久,她仍然不相信徐茁无法恢复听力的事实。
徐帆焦急的抓着医生的胳膊,哀求着,“求你了医生,求你了,我儿子还这么年轻,医生你们医院是全国最好的了,您一定可以治好的。”
徐茁听不到徐帆的声泪俱下,但他看到的,他说:“算了吧。”
那是他最后一次开口说话。
医生叹气的把徐帆的手从胳膊上拿开,“您先别急好吗?毛细胞损伤是不可逆的,但是徐茁的听神经还没有萎缩、坏死,等炎症稳定了可以安装人工耳蜗听到声音。”
徐帆听见“听到声音”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好,好,只要能听见,只要和正常人一样,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医生见徐帆逐渐情绪稳定下来,和她耐心解释,“您听我说,徐茁目前耳朵条件还不允许,只有稳定了才能手术,然后安装人工耳蜗不会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只是会接近正常人,并且术后的适应期很长。”
医生看向旁边对刚刚对话毫不清楚的徐茁,“更重要的是要本人自愿,这涉及到最后能听到什么程度。”
“徐茁怎么会不愿意,他当然是自愿的。”徐帆眼中只有那马上要见底的咖啡,她的双手在桌子上交握,一只手的大拇指不老实地抠另一只手,“我当时理所当然这么想。”
四个月后,徐茁的检查结果证明病情已经稳定,医生说:“可以排耳蜗手术了。”
徐茁摆手拒绝。
炎热的夏天本就让人心情烦躁,更何况他们没走几步就被汗水浸湿。
徐帆大发雷霆,她用着不太熟练的手语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不然我这么辛苦辞掉工作卖掉房子来B市找全国最好的医院干什么?我没事情做吗?你知道我每天有多累吗?你真的想成为累赘一辈子?
徐茁沉默的站着,阳光照在乌黑的头发上已经开始发烫。
徐帆看着徐茁的样子叹气,终于想起来包里的太阳伞,她撑开伞举在徐茁的头顶,自己则有一半没被影子遮住,消气的说:太晒了吧,别晒坏了,我特意买的西瓜还在冰箱里,走吧我们赶紧回家吃冰西瓜吧。
总是这样。
伤人的话是你在说,爱人的事也是你在做。
徐茁最后还是同意了手术。
手术很顺利,只不过术后的位置很疼,徐茁只能依靠止疼药缓解,耳朵像是有一团浸水的棉花,他昏昏沉沉躺了三天。
直到出院,徐茁术口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他仍然感到眩晕,走路也轻飘飘的,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
后来伤口终于长好,耳蜗要调试开机了,徐茁在第三年终于能听到声音了,但这声音和过去十八年的完全不同。
不带有感情的电子音和尖锐的嘈杂声,所有的声音都混成一团,像是一滩五颜六色混在一起的烂泥巴,直到彻底分不清楚什么是什么颜色。
徐茁感受到每一次与过往不一样的声音传入耳朵就是再一次的提醒自己和过去不一样了。
徐帆苦笑一声,“我当时只想着,他已经听不见了能有办法让他听见不是好事吗?难道他真的要一辈子听不见?残疾人在这个社会上就是劣势,就是会比不上正常人,更何况谁会喜欢有缺陷的,所有人对他都只会有一个标签那就是聋子……”
李沐阳无法忍受的开口,“不是的。”
“什么?”
“你自始至终有问过他吗?你知道他有多害怕吗?”
徐帆眉头紧锁,大拇指悬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