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祥说完便意识到这似乎是小巷的普遍特点,但他那时为了躲避他人异样的目光,通常会选择行走在狭小又肮脏的缝隙中,对积水印象深,是因为他总垂着头,看见最多的就是不同特征的路面。
“啊?这我倒是忘了,那里离这儿不远的,往南过去几条街,就在拾光园侧门旁边。”
是了,他当时就是沿着一条路一直走,掉到漓江边,再沿着漓江一直往上。
“拾光园”三个字,是他在一处路口驻足,迷离恍惚间,从路牌上看到的。
这时,车上的缪喆摇下车窗,挤眉睨了程浩祥一眼,尽管程浩祥压根没看清,却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快点,我要回去睡觉!
胡警官看着缪喆,突然感叹一声:“嗐,要不是这小子的姓氏少见,办案这么多年就碰到过这一个,还长得那么好看......”差点拐走我女儿!“我可能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过了半年多就看到那场事故的报告,真太可惜了,那么好的两个人,但没办法啊,有的时候就是命运弄人呐......”
命运弄人。
若是......缪喆没有在那时救他,他或许就死在小巷里,死在去贺桥的路上,也就没有之后的事了,缪喆也能......
程浩祥如鲠在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勉力平复心绪,缓缓呼了一口气,控制着自己的声带:“原来是这样......字签好了,那我们就先走了。今天的事也谢谢您,胡警官。”
......
程浩祥一上车,孟霜就扒在副驾的座位上问:“程叔,你是不是还得给他们赔偿,要赔多少啊?我看那人疼得浑身冒汗,八成是伤筋动骨了。”
“嗯,太紧张了没收住力。”程浩祥扭头看她,“这个你不用担心,明天可以晚点来店里,觉得累后天再来也可以。”
“没事啦,我在家,我妈就让我给我妹辅导功课,还不如店里舒坦。”孟霜下巴垫在手背上,抱着副驾驶的座椅。
缪喆盯着脸都快贴上的两人,语出噎人:“看样子你妹很蠢。”
“现在还看不出来吧?她才三年级,我三年级的时候也差不多。”
“那就是你蠢。三年级的题都教不会。”他毫不留情地说。
“切。”孟霜扁了扁嘴,脑袋靠在车窗上暗暗嘀咕。
程浩祥莞尔一笑:“肚子饿吗?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这个点有什么能吃的呀?都还没开门呢。”
“早餐铺应该开了,待会儿买一些吧。”
“好呀,我想吃梅干菜肉包。”
“嗯,给你打包带回家去吃。”程浩祥回头冲缪喆浅浅笑了笑,“小喆呢,想吃什么?”
缪喆偏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浩祥见他不回答便没再问,想着等到地方再让他挑选,刚把脸转回去就听见左后方飘来一句淡淡的回应:“饺子。”
......
孟霜抱着她的梅干菜肉包回家了,她刚毕业不久,父母本想让她在自家小公司待着,她嫌太闷太无聊,偏不去,自己跑到吉祥饭店来倒是干得乐呵,除了晚上独自值班没人和她聊天以外。
缪喆在车上都已经昏昏欲睡,倚靠在车门上闭了会眼。
程浩祥付了车钱,轻声唤他:“小喆,到家了。”
“唔...”缪喆揉了揉眼,开门下车。
上楼时,程浩祥不放心地跟在他后面,生怕他一晃神踩空了。
钥匙插入孔洞,程浩祥忽然想起来,缪喆四楼的房间因为被他锁住一年没打扫过。
进入玄关,程浩祥拿出拖鞋给他:“小喆,你要不先睡在——”
“家里来过人了?”
程浩祥维持着弯腰放拖鞋的姿势,抬头看他,后者像是猛地清醒过来,眼睛注视玄关旁边柜子上,一件不该出现的物品。
“嗯?最近没有啊。”程浩祥呐呐道。
“那之前呢?”缪喆声音很低,冰冷中带着一丝阴鸷。
“店里的员工上来过,为什么这样问?”
“这是谁买的?谁来过了?”情绪跟个小型炸药桶似的,猝然炸了一下,缪喆说话音量升高了几分,目光死死钉在某处。
程浩祥站直了身体,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一个拼装城堡。
程浩祥如实说道:“这是去年小谢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拼的?还是你和谁?”缪喆脸色不好,眼神中透着森然的冷光。
程浩祥顿了顿,这种步步紧逼的质问让他有一瞬间感觉回到了一年前,但他还是用舒缓的语调回答:“没有谁,我自己弄的。”
“你每天都在饭店,就晚上睡前有时间,你自己会有工夫和兴致拼这个?”缪喆瞪着他,继续逼问。
程浩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确实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可他需要分散注意力,才不至于陷入那种“生无可依”的状态,尤其是在缪喆说不回来了以后,他几乎失眠,整宿睁着眼凝视天花板,想起这个放了很久没拼的城堡。
“晚上闲着无聊,就拼了......”程浩祥摸了摸城堡的房顶,“你......”
“放这里碍眼,把它收起来,放储藏室。”缪喆盛气凌人地命令道。
他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了,第一眼看见时,他是想直接摔的。
如果这东西是柯家铭送的,或者程浩祥和谁一起拼的,他一定容它不下。
“好。那......饺子你还吃吗?你想先吃饺子还是先睡觉?”
方才的早餐铺子没有韭菜虾仁饺子只有猪肉馅的,程浩祥和他说家里有做好冻着的,他便说去家里吃。
“吃,吃完再睡。”一进门就被气到,缪喆现在困意全无,他走几步想去沙发上坐会儿。
“蒸一下可以吗?顺便给你手臂的伤抹点药,吃完就可以去睡了。”程浩祥瞥了眼缪喆房间的房门,“你楼上的房间没打扫过,今天就睡在三楼吧。”
心情就像跷跷板,不好的那一头落下,好的这一头立马翘了起来。
当时锁门拔钥匙不过是冲动之举,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缪喆不动声色地压住不听使唤的嘴角,清清嗓子:“哦好。”
他自己都不曾想起,拿走钥匙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嫌他的性取向恶心。
......
程浩祥把饺子上锅蒸好,拿了罐装药膏过来。
这些年各类药企都换了几波,这小罐子的包装还没换,低调朴素的厚玻璃罐子,四四方方,看上去呆呆的,但也确实好用。
然而程浩祥一打开就发现里面的膏体升华了,唯有内壁上附着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晶膜。
程浩祥和缪喆对视一眼,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我去拿别的药。”
“嗯。”
他又跑去拿了支管状药膏来,回来时缪喆已经挽好袖子,坐在沙发上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没有尾巴摇就晃荡自己的小腿,眼睛雪亮地看着他。
也真是难为他了,腿长没法像小女孩那样前后交替摆动双腿,只能脚后跟点地,左右摇摆。
见程浩祥靠近,他停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好。
程浩祥在旁坐下,一看到缪喆手臂上的淤青红紫就心疼,他快速拧开药膏管头,在手指离管口仅有一厘米处顿住。
“我去拿棉签,抱歉,又忘记了。”
缪喆不喜欢他碰到他,以前如此,发生了一年前的那件事,现在应该更是如此。
他今晚都不知道忘记第几次了,但事发突然,他一时情急,所以缪喆就没介意他触碰到他。缪喆好不容易回家,他不想因为这个再把人气走了。
程浩祥正欲起身,就听见缪喆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啧”,而后说道:“不用了,直接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