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的最后一个夜晚，乐队在喷泉旁边搭了个小台子，提琴手闭着眼睛拉着一首慢悠悠的曲子，姑娘们的裙子在灯光下飞舞旋转，红的，黄的，蓝的，像一群彩色的蝴蝶。

严甜洁坐在钢琴前面，那架钢琴摆在花园的角落，白色的，琴盖上落了几片花瓣。她本来不想弹的。这是扎比尼家的钢琴，意大利的钢琴，她一个英国来的女孩，会弹什么意大利曲子？但贝拉非让她弹，露西亚也起哄，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索菲亚都说弹一首吧。

布雷斯靠在钢琴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笑眯眯地看着她：“弹一首，让他们听听英国姑娘的水平。”

严甜洁轻笑一声，神色带着点调侃：“弹砸了怎么办？”

“砸了也是意大利人的损失。”他眨眨眼。

她笑了，把手放在琴键上，严甜洁的琴技并不是很高超，虽然从小接触各种乐器，却从来没有好好学习指法和琴谱，但是听过一遍的曲子大概就能摸出旋律和音准，其中她脑海中现在最清晰的旋律莫过于德彪西的《月光》。这是一首很慢的曲子，不是意大利的，不像意大利的曲子那样活泼，但严甜洁喜欢。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花园里，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很慢，像在回忆什么。她想起来意大利之前那些趴在窗台上数蝴蝶的日子，想起父亲跪在墓地里的背影，想起那些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在身上的感觉。她也想起布雷斯在船头说也许吧时的表情，想起扎比尼夫人在喷泉旁边递给她柠檬水时的笑容。

曲子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花园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掌声，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掌声。

贝拉第一个冲过来：“缇安吉！你弹得太好了！”露西亚跟在后面，高喊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严甜洁笑着摇头：“不来了，手酸了。”

“那就来跳舞！”吉亚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她的手，“你来了这么多天，还没跟我们跳过舞！”

“我跳得不好……”

“意大利的舞，没有跳得不好这一说。”

严甜洁被拉进人群，这时的音乐已经换成了快节奏的塔兰泰拉，手风琴的声音十分欢快，所以脚步也要很快。吉亚教她舞步，左，右，左左，右。可严甜洁只是一味地踩着别人的脚，她踩了吉亚的脚，踩了露西亚的脚，踩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小伙子的脚，可严甜洁不在乎，她玩的很开心，笑得喘不过气。

“德拉萨尔小姐！”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严甜洁转头，看见了马塞洛，那个第一天见过的高个子男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姿态相当轻便随意，手里端着两杯饮料，递给她了一杯，“你今天晚上很漂亮。”

“谢谢。”她接过饮料，抿了一口。

“不是恭维，”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是事实，你弹钢琴的时候，整个花园的人都在听，没想到英国也有这样漂亮又这么有才情的姑娘，在我看来，你一点都不比我们意大利的姑娘差。”

严甜洁笑了：“那是因为意大利人没听过德彪西。”

“也许。”他也笑了，“但你的手指，比德彪西好看。”

她似乎没想到马塞洛会这么说，怔了一下，情不自禁笑起来。意大利的男孩，说话总是很好听，他们知道怎样夸赞别人、怎样活跃气氛，话题在他们那里永远都不会冷场。

马塞洛之后来的是卢卡，那个家里开葡萄酒庄的，他拉着她转了一圈，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德拉萨尔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像一瓶打开了的基安蒂？”

“基安蒂？”

“嗯。很香，很甜，喝了会让人想跳舞。”严甜洁忍不住嫣然一笑，卢卡被她笑得有些腼腆了，“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严甜洁拍了拍卢卡的手臂，“谢谢你，卢卡，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赞美。”

后来是亚历山德罗，那个致力于学古代魔文的。他不怎么会跳舞，踩了她好几次脚，但每次都说对不起，语气认真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严甜洁忍着笑，说没关系。他一副认真的神色，推了推眼镜，连在跳舞时也不肯放过学术问题的讨论：“德拉萨尔小姐，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像十四世纪一份手稿里描述的一样。”

“亚历山德罗！”恩佐从旁边冲过来，把他推到一边，“别跟女孩聊手稿！”

“那是很重要的手稿——！”

“再重要也没用。”恩佐转向严甜洁，伸出手，“来，我教你跳真正的塔兰泰拉。”恩佐拉着严甜洁转圈，转得她头晕，转得她裙子飞起来，转得她笑出了眼泪。

“你看！”恩佐对旁边的人喊，“英格兰的姑娘也会跳塔兰泰拉！”

“那是因为老师好！”严甜洁喘着气大笑着说。

恩佐爽朗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响，很平滑，听起来心情很顺畅。

严甜洁被一个接一个的小伙子拉进舞池，他们夸她的眼睛，夸她的头发，夸她跳舞的样子，夸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意大利的阳光。有人问她有没有未婚夫，有人说他愿意做她的未婚夫，有人说：“你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未婚夫”。她觉得很有趣，反驳道：“未婚夫又不是加隆，要那么多干嘛？”

“因为你可以挑啊！”一个黑头发的小伙子喊，“挑最帅的那个！”

“那不就是我吗？”另一个接话。

“你？你还没我帅——”

“你们都闭嘴，最帅的在这儿——”

严甜洁被他们围在中间，他们的笑声此起彼伏，他们互相调侃、友好地嘲笑对方、生机勃勃地谈论着最轻松最轻弗的话题。此刻，意大利的热情、欢笑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将英国的恐怖主义的阴霾一举驱散，她几乎可以把伏地魔带来的恐慌与恐惧忘得一干二净。她真希望能一直留在这里，留在一场梦里。可她却要去面对，明知道无力抵抗，却还是不得不回到那个地方，她好害怕……

而在严甜洁正在与意大利的小伙子载歌载舞的同时，布雷斯在舞池的另一边，他靠在藤架上，身边围着四五个姑娘，不是他主动围过去的，是她们围过来的。意大利的姑娘，从来不等人来追，她们想要什么，就自己伸手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