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甜洁回到庄园的时候，珈蜜璃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马车从大路上驶过来。

半个月了，她每天都要去女儿房间看三四次，看看窗帘有没有拉开，被褥有没有叠好，窗台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还在不在原处。每天早上推开那扇门，看到床上空空的，她才想起女儿在意大利，然后她就会站在门口，发一会儿呆。

马车停了。严甜洁从车里跳下来，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也散了，脸上却带着珈蜜璃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妈妈！”她跑过来，一把抱住珈蜜璃，“我回来了。”

珈蜜璃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然后伸手搂住她的背；“玩得开心吗？”她的声音有点哑。

“开心。”严甜洁松开她，眼睛亮亮的，“贝拉带我去了海边，露西亚教我认意大利的星星，吉亚给我买了一双凉鞋，索菲亚她话好少，但她说我意大利语说得比她预期的好。”她一样一样地数，像要把半个月的快乐全部倒出来，珈蜜璃听着，笑着，眼泪却差点掉下来，她转过头，假装去看马车上的行李，悄悄用围巾擦了一下眼角。

晚上，严甜洁在客厅里拆礼物。珈蜜璃坐在旁边，看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母亲的一条丝巾，给父亲的领带，给姐姐赫洛索的一本关于纯血家族历史的书。珈蜜璃把丝巾贴在脸上，“你父亲，”她犹豫了一下，“最近很忙。”

严甜洁的手顿了一下：“还是那些事？”

珈蜜璃没有回答，只是把丝巾叠好，放在膝盖上：“他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有时候我在客厅等他，等到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他已经在书房了。”她笑了笑。

严甜洁没有说话，她看着手里那条深蓝色的领带，想起父亲每次出门前都会站在镜子前系领带，系好了，又扯开，再系。她小时候问他为什么，他说：“领带系不好，别人会以为德拉萨尔家的人不会穿衣服”。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怕别人笑话他不会穿衣服，他是怕别人觉得德拉萨尔家不够好。

“他在书房吗？”她站起来。

“你要去？”

“嗯。”

“他最近心情不好。”珈蜜璃轻声说，“那些人的话，他听到了，他不说，但我能感觉到。”

严甜洁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领带。

“我知道。”她说。没有犹豫，严甜洁向楼上跑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严甜洁站在门口，听到羽毛笔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很慢。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德伦特·德拉萨尔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他的头发比半个月前白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纹，他看到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

“开心。”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严甜洁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还是瘦了？她分不清。她只记得那天在墓地，他跪在地上的背影，黑袍拖在泥里，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塔。

“爸爸。”她开口，“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抬起头，看着她手里那条深蓝色的领带：“放着吧。”

她走过去，把领带放在书桌角上，然后站在那里，没有走。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父亲低头写字的样子，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握笔的手指——那双手，那天晚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