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开渠分流,时时去起沙,可行吗?”
“陛下有所不知,梁河会改道,上次的分流渠,已距河道甚远……”
褚景珩抱着脑袋,一时又想喊沈大人,可他又想起来,沈大人还在病中呢。
“那就去贴榜征集,”外面人来人往,褚景珩又想到了章越教过他的,为国君者,当知人善用,“向全天下征集梁河水患的解法,如有采纳,赏银万两。”
盖着印的皇榜张贴了出去。
只是还没等来梁河水患的解法,先等来了京中加急的折子。宛北大旱,梁河水患,最近几乎各处粮仓都在放粮,粮库存粮不足了。
“衢州粮仓失火?”
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偏偏需要开仓放粮的时候失火。
褚景珩虽然反应慢,也知道这时间巧合得太过离谱,他抬手就把奏折甩了出去,这硬壳折子撞到门上,啪的一声响。
一只长腿迈进来,修长的手指捡起地上那本折子。
“衢州在宛北边缘,连日大旱,要说失火也不无可能,”沈翊走进来,把折子放回桌上,“既是放不出粮,当早作打算,陛下可有想法?”
褚景珩垂下眼睫,“近的没粮,自是从远处调。”
沈翊声音严肃,“远处是何处?宛北是无粮可调,再往北,是边境六州,边境的存粮,是为战时而备,怎可轻易开仓?”
褚景珩低着头,已是说不出话来。为何有的可以紧急调派,有的却不行,他确实是不太懂,也想不通其中关窍。
沈翊语气放缓,“官仓无粮,但是民间还有,陛下可拨款让各地自行收购,只是但凡拨款,当小心官员贪墨。”
这事到最后,拨款的事还是沈翊在办。褚景珩早知自己并不聪慧,就算学了些大道理,脑子也转得慢,自己写了诏令给沈翊改,几乎就是沈翊重写一遍。索性他也就放过自己,叫人做了个梁河的沙盘,天天就盯着沙盘看。
就在他以为这任务完不成,自己要接受惩罚了的时候,有人揭了皇榜。
“……你是?”褚景珩觉得这人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面前消瘦的男人深深跪拜下去,“微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是永安治下三元县的县丞杨曲。”
褚景珩还是一脸疑惑。
杨曲补充道:“……那日永陵河段开渠……”
“哦——”褚景珩恍然大悟,“是你,快请起。”
是提议在永陵泄洪的那个人。
杨曲也不啰嗦,见房内有沙盘,撸起袖子就上手比划,“陛下请看——”
他一通解释加比划,又要了纸笔又是写又是画,褚景珩总算有点明白了。
“开一条宽而浅的河道,用来泄洪?”
“对!”杨曲接道,“这里人造个小回湾,用来蓄沙,只需定时清理即可……”
褚景珩听得云里雾里,最后还是准备叫沈翊来听。
“你这方法,什么时候开始动工?”
杨曲想了想,“要拦河筑底,恐怕得等到枯水期。”
褚景珩点点头,放下了一颗心,他实在是有点害怕与沈翊商量政事,总觉得每一次都暴露出自己的愚钝,叫人心生不喜。
“你回去把这个方法详细写明,画上图示,递折子上来,朕会叫工部的人与你联系。”
杨曲大喜,叩拜,“谢陛下。”
褚景珩不好说自己没完全听明白,只作高冷状,看着杨曲一脸兴奋地走了。
后世考古学家挖出治水功臣杨曲的记录,杨曲自述为陛下讲解治水计划,陛下耐心十足,互相探讨极深极细,从而作证褚景珩事必躬亲、爱民如子,这真的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无人知晓,褚景珩只是反应慢,才总是问得详细且不厌其烦。
守着朝廷的拨款一分不少地到了永安,外地买的粮食也陆续送到,褚景珩终于在一天三封折子的催促下,准备动身回京。
这次梁河决堤勉强度过,可他知道,真正的困难还在后面。
大量农田被毁,后面这一年的日子,老百姓将会过得非常艰难。
梁河常年水患,宛北又一滴水都没有,要是能把梁河水引到宛北就好了。褚景珩又想到了那个运河。
只是往后还要动国库的钱济民,恐怕没有资金修建运河了。
回京之后,皇帝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抓了衢州看守粮仓的官员。大理寺、司农寺联合调查,一下子撸下来一连串人,砍头好几个。
沈翊说:“此次天灾波及日广,往后朝廷会大量拨款赈灾,正好现在先抓个典型震慑四方。”
乱世当用重典。
杨曲果然呈了折子上来,厚厚一叠,光图纸就是几大张。工部侍郎段朗也是个痴人,看见杨曲的折子激动得眼冒绿光,这几天每天下朝前都问一遍:“陛下,杨曲何时来京城?”
这段朗是个奇人,平日里不声不响一言不发,一说到梁河开渠,整个人跟换了一个人一样,异常亢奋。
褚景珩每次下朝前都被问这一句,只觉得他是闲的。
“段大人闲来无事,就去研究研究运河。”
这下不止段朗愣住了,文武百官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褚景珩。
皇帝陛下大手一挥,“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