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顺捧着奏折,“问陛下安,臣乃……乃……”
褚景珩接过奏折,“乃衢州,”又扔回去,“继续。”
“衢州司马姚有光,衢州刺史空……空……”
“唉……”褚景珩叹了口气,“继续泡茶去吧。”
长顺如蒙大赦,抱着茶壶欢天喜地地跑了。
褚景珩转而盯着书房门口青色的衣角,“——进来。”
进来的青衣侍卫配着刀,看起来还很年轻。褚景珩记得这个人叫啥来着……?
“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像是有点无奈,“陛下,臣姓叶名霆。”
“哦——”褚景珩想起来了,那个跳下水救人看到死人吐了的侍卫。
“你可识字?”
叶霆看起来更无奈了,“陛下,臣也曾参加过秋闱。”
好吧,“那你来帮朕读折子。”
再看下去,褚景珩就要瞎了。
叶霆也不推辞,他站在案前,拿起折子就读。青年声音清朗,断句准确,听起来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以至于第一遍的时候,褚景珩都忘了要去理解奏折的意思。
“……你再读一遍。”
叶霆顿了一下,从头再来。
有人帮忙读折子,褚景珩觉得自己又可以了。御书房添了个椅子添了杯茶水,褚景珩看累了就叫叶霆进来读。
他也是问了才知道,叶霆是御史大夫叶大人的儿子,“你怎么不参加春闱入朝做官?”
叶霆倒也大大方方,“春闱还没开始呢,再者臣也不想做文官。”
那就是想做武将了,褚景珩点点头,默默记在了心里。
各部的总结做了,年关也就到了。新年的大朝会,乾元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从这一天开始,褚景珩几乎每天都是懵的。
朝会之后宴请群臣,紧接着,还有祭祀和源源不断的朝贺。
礼部忙得脚不沾地,褚景珩也跟着脚不沾地。等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已是上元节前夕。
褚景珩当皇子的时候,最喜欢上元节。
每年上元节那天,皇宫里到处张灯结彩,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有歌舞杂技表演。褚景珩会和宫人在外玩一整天,等到晚宴的时候,即使是他这样平庸不出彩的孩子,也能得到父皇的赏赐。
只是今年,再没人能给他赏赐了。
上元节当日没有朝会,褚景珩穿着黑色的冕服,在皇宫外的勤政楼赐酺。
沈翊穿着鲜红的官服,就站在皇帝的侧后方。下面万民朝拜,年轻的皇帝清瘦挺拔,他从容地说出早前准备好的话,已完全退去半年前青涩稚嫩的模样。
百姓张灯结彩,民间灯火璀璨,褚景珩坐下来,举手投足之间,已颇有帝王威仪。
年轻的帝王略略回头,见沈翊还站着,似乎有些诧异,他略一挑眉,语气淡然,“沈大人请坐。”
沈翊恍然间回过神来,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些失落。
晚上是皇宫晚宴,因着褚景珩没有后妃子嗣,来的尽是些前朝太妃和还没长成的皇子公主。他们缩在自己的母妃身后,不敢来同褚景珩亲近。
大臣家眷倒是热闹许多,礼部孙大人贺喜请赏之后也不走,他笑呵呵的,“陛下,您看沈大人。”
沈翊二十有八,却还未娶妻,此时一个人坐在那里,倒显得有几分孤零零的可怜。
“沈大人青年才俊,却忧心国事误了自己,臣看这在场多有对他有意的良家子,陛下何不成人之美……”
沈翊端起酒杯站起来,“多谢孙大人关心,臣的私事就不牢你费心了。”说罢一饮而尽。
褚景珩也道:“孙大人闲来无事,可提前把春闱的案子提了。”
孙尚清马屁拍在牛背上,面红耳赤地下去了。
皇宫里也有灯谜,褚景珩历来是不玩这个的,这次他遍寻过去,还真找着一个猜的出来的,“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这约摸是写来给小孩子猜的,彩头是一盏充满童趣的小螃蟹灯。
褚景珩抢在一个小丫头之前摘了这个彩头。
谜底一个“日”字。
人生中第一次猜灯谜,还得了彩头,褚景珩平静无波的心突然有了几分雀跃,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儿时。
后面的时辰,他手里一直提着那个彩色的小螃蟹灯。
临近亥时,官员们陆续离开,皇帝也早已回宫歇下,沈翊告别了最后几个前来搭话的人,往园子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却见马车旁灯火稀疏,立着一位宦官,手里提着两个灯笼。
沈翊走近了,认出这是皇帝身边的长顺。
“长顺公公。”
长顺微微笑着,倒不像是有什么事,“沈大人,陛下让奴才在这等着,把这个花灯送给大人,祝大人平安喜乐。”
一只花灯递到他面前,彩色的图案,左右摇晃的时候,两只钳子会活灵活现地上下摆动,正是褚景珩一整晚都拿在手里的那只螃蟹灯。
沈翊接过来,愣愣地看着这个花灯,等他回过神来想要回话时,长顺已打着灯笼走远了。
曲终人散尽,只手中这灯,还寄托着绵延不绝的隐晦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