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帝好几年,褚景珩一时难以接受被人打了屁股,差点没忍住失声痛哭。
这身份好啊,高官之子衣食无忧,还有个惯孩子的母亲,一眼望去就是富贵闲人的一生,这不正是褚景珩想要的吗?
褚景珩大睡三天,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至此,世上再无大梁宣皇帝褚景珩,只有一个偷看姑娘洗澡被发现后仓皇逃窜不慎落水的贺青。
两年后,京城。
刑部侍郎贺忠的儿子成亲,半个京城的官员都来祝贺,府上红绸招展,热闹非常。贺忠和夫人亲自站在门口迎客。
在京城办喜事,那必然要给尚书令沈翊送上一份请帖。贺忠好一番盘算,随着请帖送过去的还有一幅珍藏已久的字画,沈大人必然不会抽时间来参加他们这些小官的宴席,要是能想起来派人送份礼过来,这也算是替沈大人补上了这个缺。
所以当所有人都入席,吉时将至的时候,门外突然一声“沈大人来啦——”
夫妻俩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管家三两步冲进门,“老爷夫人,沈大人来了!”
整个京城再没有第二个沈大人了。一时院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贺忠小跑几步来到门口,只见门外停着一辆玄青车驾,门帘撩开,露出沈翊那张难辨喜怒的脸。
“沈大人——”贺忠赶紧迎上去,“卑职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沈翊避开贺忠的手,迈步走下马车。他眼皮微抬,眼神从贺忠身上轻飘飘地掠过,看向贺府大门。
贺忠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霎时间从背心冒了出来。一瞬间从刚刚抬手的角度说话的语气反思到了自己参加春闱的答卷。
好在面前的人并没有说什么,抬脚往里走去。贺忠一个激灵,立刻很乖觉地上前引路。
等贺忠亲自带路,领着沈翊进来,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看着贺忠的脸色都变了。
沈翊已两年不曾参加这些宴请,却原来这位刚来京城不久的贺大人,背后有这么硬的关系。
沈翊在宴席最好的位置坐了,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这府上的人就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刀挨个刮过,各个噤若寒蝉,脸上挂起谄媚的假笑。
“我过来凑个热闹而已,贺大人自便。”沈翊的声音不疾不徐,这话说完,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交头接耳地和邻座小声攀谈起来。
贺忠擦擦额角的汗,交代仪式开始。鼓乐声起,这突兀中断的热闹氛围慢慢恢复,只是沈翊这一桌的人各个坐立难安,一个个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位沈大人,整个大梁的官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性格最是喜怒无常,变幻莫测。加之他位高权重,在小皇帝长成之前就是大梁最高执政者,更是叫众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同桌之人凡是不小心对上视线的,无不是赔着笑脸谄媚至极。好在沈翊看起来也并不在乎他们,只独自在位置上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翊其实是在发呆。
自两年前起,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白日里批着奏折,有时会突然走神,等回过神来,朱砂已经在奏折上糊成一团,在路上走着,会突然停下脚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太医院换了几个方子,最后摇着头叹气,劝他想开点。
他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沈翊想着,大概是陛下走了不习惯吧……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两年了,他日日思念陛下,各种方法手段用尽,陛下却从未入他梦中。
沈翊等了两年,终于熬不住了,去云台山寻了那僧人道普,希望能引陛下入梦。
他始终惦记着,最后那个问题,陛下到底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回答?他说合格了,陛下到底听到没有?
道普与他下了一盘棋,轻声道:“痴儿。”
“今日京中是不是有喜事?”道普侧耳,听着山中忽远忽近的鸟鸣。
沈翊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道:“……刑部贺忠的儿子娶妻。”
道普点点头,把正要落下的棋子放回去,“沈大人何不去讨杯喜酒?我观大人之眉目,今日就能得偿所愿。”
说罢站起身来,低低念了一句佛号,其余不再多言。
沈翊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真的过来讨一杯喜酒喝。
他看着手里的酒杯,乳白的瓷杯,清亮的酒业,心想也许今晚就能梦到陛下了。正要举杯饮尽这杯中酒,却听见哗啦一阵响动,一个人从房檐上滚下来,和着几片青瓦一同摔在隔壁的桌边,连带着碰倒了桌椅,杯碗碟筷囫囵着散落了一地。
沈翊身边的侍卫立刻把他护在身后。这动静太大,满院的宾客都望了过来。
那人捂着屁股哎哟半天,终于慢慢爬了起来,却是个半大青衣少年。这少年五官俊秀,表情灵动,这会儿龇牙咧嘴地皱着一张脸,身上沾了汤汤水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贺忠听见这响动,一看是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正要骂他一顿,突然想起沈翊还在这里,一时寒毛直竖。他一边示意管家赶紧去扶人,一边马上过来给沈翊道歉。
“沈大人!是微臣管教不严,犬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臣这就把他带下去好好责罚……”
那少年被下人扶着,一瘸一拐地正要从沈翊面前经过,视线就那么一扫,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突然瞪大双眼愣在了原地。
少年的眼中很快蓄满了泪水,大滴大滴的眼泪如湖水决堤般倾泻下来,他望着沈翊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久别重逢的故人,含着无尽的思念与心酸,他哭得那样伤心,叫沈翊也跟着心中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