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正是褚景珩。
褚景珩爬上房顶捉猫,猫没捉到,自己囫囵滚了下来。摔得浑身痛也就罢了,面前的这个人,是沈翊?
这人瘦削、苍白,眼睛就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阴翳。
跟他以前认识的那个沈翊简直判若两人。
待看见沈翊的两鬓生着几根白发,褚景珩鼻子一酸。
沈翊怎么这样了?他怎么这么憔悴?褚景珩站在原地,哭得止都止不住。他的心里涌上来无尽的酸楚,好似积累了一辈子的难过委屈,都化作一滴滴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地往下流。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过来,捏着他的下巴,沈翊微微俯身,用内衫柔软的衣袖给褚景珩擦脸。
褚景珩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嘴里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嗝。
满院的宾客都看呆了。
沈翊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褚景珩的脸,站直身体对贺忠说道:“这孩子跟我投缘,今后我来教导他。”
贺忠动了动嘴唇,一个“不”字却打死都说不出口。
刑部侍郎贺忠的大儿子贺云成亲当天,沈府派人把他的小儿子贺青接走了。
人人都知道沈翊孤家寡人一个,眼下贺青得了他的青眼,连带着贺忠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有心思的当天就找着借口开始往贺府送礼。
一时间,贺府被往来拜会的人踏破了门槛。
贺夫人坐立难安,“听说那沈大人喜怒难测,心狠手辣,咱青儿过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贺忠:“……沈翊怎么会看上青儿啊……”
贺忠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贺青又笨又懒,今日还汤汤水水地从房顶上摔下来。可偏偏就是叫沈翊给看中了,他真是怎么想,怎么都想不通。
另一边,褚景珩衣服都没换就被带上了马车,他小心地坐在靠近车门的地方,尽量不把菜汤蹭到沈翊的马车上。
褚景珩偷偷打量着端坐在马车内的沈翊,沈翊一身黑衣,衣角带着灰尘,像是刚出了远门回来。他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就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和现实世界有一种难言的隔阂感。
他怎么这么瘦了?
褚景珩动了动手指,忍住了想去拉他的冲动。不是才过去两年吗?怎么沈翊看起来老了这么多,整个人泛着沉重的死气,身上再窥不见一丝往日的意气风发和明媚张扬。
沈翊掀开眼皮,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哭什么?”
褚景珩愣愣地去摸自己的脸,摸了一手冰冷的水汽。
“我……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你……”沈翊停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你见过我?”
褚景珩心中一颤,立刻冷静下来,他今日已露出太多破绽,“……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平稳。
死而复生已成为他此生第二大的秘密,现在就连沈翊也不能说的秘密。
沈府离皇宫不远,却跟皇宫的富丽堂皇是两个极端。这个庞大的二品官员府邸,像它的主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沉默,压抑。
褚景珩跟在沈翊身后进来,一路上遇见的侍卫下人都只是远远地沉默着行礼。偌大的沈府,安静得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
沈翊把他带到一个院子里,“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又对一直跟在身后的管事说道:“这是贺青少爷,好生伺候着,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
说完他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要干嘛。褚景珩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看着还没走的沈翊,问道:“我需要做什么吗?”
沈翊望着虚空,隔了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回他身上。
“……以后每日申时,来书房找我。”
等人走了,管事恭恭敬敬地近前来行礼,“贺少爷,我叫老李,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跟我说,这会儿您看看这里还缺不缺什么?”
“……先给我烧点水吧,我要洗澡!”
褚景珩在沈府住了下来。
沈翊每日天不亮就去上朝,偶尔中午回来,大多数时候是下午回来。如果是中午回来,就会叫褚景珩去主院一起吃饭。
沈府的膳食很是清淡,沈翊吃得不多,每次褚景珩刚吃到一半,他就停了筷子。褚景珩看了看,沈翊面前的菜每样只随便动了几口,至于那两道荤腥,一看就是专门给自己做的,沈翊连碰都没碰。
每餐只吃这么点,人怎么会不瘦呢。
褚景珩忍不住要多嘴。
“……沈……叔叔,多吃点吧。”
沈翊愣了愣,拿起筷子,又夹了两根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