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天台一角，红光倏然亮起，一个身影从中走出。

为了少花点气力，节省需要以小时计算的寿数，苏千白没有用缩地术走太远。

只从地图上看，她的位置甚至没有变。

但这就够了。

她倚在天台的女儿墙上，探出头，目送楼下墨山和鱼歌一行人匆匆上车，离开了医院。

两分钟后，有人在苏千白身后落地，温声开口：“千白小姐，是在等我吗？”

“对呀。”苏千白转回身叹口气，“你都跟我一天一夜了，不见一面说不过去，只好甩开别人来见你。”

站在那的是林泠，但声音神态完全不同，透过那皮囊，能看见胡衡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受宠若惊。”胡衡微微颔首。

苏千白翻身跃起，站到女儿墙上。

簪子束不起满头长发，鬓边的几缕在夜风中飞扬，即使面色惨白如纸，也消不掉那股不羁的姿态。

“咱俩应该是老相识吧？那就别这么客气了，我要找的东西在你那吗？”她的声音不大。

“老相识不该先叙旧吗？”胡衡从包里掏出个白色的物件儿，在手里抛了两下，是那个剑柄。

苏千白不语，笑吟吟看着他。随即一道虚影从剑柄中钻出，伫立在胡衡身边。

确实在他手里，那还有的一聊。

苏千白点点头：“行。”

“换个地方吧。”胡衡说，“你想去哪？”

“嗯？我还能选吗？”苏千白回头看他，有点意外。

“……逗你的。”胡衡站到她身边，“你不能选。”

他说着摘下她的发簪，随手扔到地上。苏千白撇撇嘴：“普通簪子而已，没装定位。”

“嗽金鸟能找到自己的羽毛。”

苏千白哂笑：“行，见多识广。”

胡衡在医院背后的路边藏了辆车，载着苏千白一路往东，往远离山神庙的方向驶去。

车内氛围不错，胡衡给苏千白讲了许多他在外面的见闻，仿佛他只是来带着她出去玩的。

苏千白静静听着，直到视野尽头出现一座桥，她才开口：“你再往前开，我就要死了。”

吱嘎——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叫。

苏千白因惯性往前一扑，又被安全带勒回来，砸在椅背上。

“啧。倒也不用这么急。”她拧起眉，后背的伤火辣辣的疼。

胡衡也皱着眉：“我听说苏家人已经可以离开玉轮了。”

“你还挺了解，那你不知道他们能离开是因为我在吗？”苏千白笑笑，指向旁边的岔路，“车别停这，开里面去吧。”

车在栖河边停下，苏千白站在河边，望着对面的平原，能隐约看到远方村落里的灯光。

那里在行政划分上属于玉轮市，但不属于玉轮山了。

“其实我经常来这，这是我能到达的离山神庙最远的地方。”苏千白跳上一块大石头，“玉轮山地脉的尽头。”

她伸出右手，虚虚在河流上方画出一条线，象征山神之力的红镯在腕上忽明忽暗，这是她的镣铐。

胡衡开口：“你……”

“那猴子想杀我，但你跟他不是一伙儿的对吧？”苏千白打断他，“你们的小团体分裂了。”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苏千白转回身，站在石头上俯视着他：“你的眼神，跟来庙里拜神的人一样。你是山神的信徒。”

“……嗯。”胡衡与她对望，“我是你的信徒。”

苏千白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什么，收敛起笑容。

圆月悬在她的头顶，月光洒满她的肩头。

她似与天地融为一体，眼中映出玉轮山的轮廓，淡漠而平静地注视着胡衡，问：“那你想向我祈求什么？”

胡衡是虔诚的信徒，想要完成祂的嘱托，但如果注定无法带她走，他要完成自己的心愿——他想要祂回来。

他没有回答苏千白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为什么把我忘了？”

“我不记得了。”苏千白低声开口，“我肯跟你来也有这个原因，鱼歌说，可能是我的灵魂被人做了手脚，你应该有这种能力吧？”

“那天在山神庙见你，就试过了，没用的。”胡衡口中说着，紧盯着苏千白的双眼。

苏千白觉得眼前有瞬间恍惚，身边也有某种不寻常的气息涌动起来，但她的意识始终清明。

片刻后，胡衡扯出苦笑：“看，真的没用。”

好吧，那看来是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搞的鬼。

苏千白点着头，若有所思。胡衡又说：“能左右神明记忆的，只有另一个神明。”

不祥的预感凝成乌云，黑压压堵在苏千白心头，但她面色未变，也没答话。

“不过你还不算真正的神明，对方更是个冒牌货。”胡衡又说。

苏千白跳下石头，负手而立：“看来你见过真正的神明。怎么？你也是被山神点化的？”

胡衡向前一步，跟她只隔着一臂距离：“不是‘也’，是‘才’，我才是被山神点化的那个。”

胡衡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既虔诚又带着怀念。

“神明无相，祂有时是山间风月，有时是潭边木石，但祂最喜欢化成人，赤脚踩过泥土、落叶、山石，登上最高的山峰，也走入山下的人间。

后来祂在自己的庙宇里，捡到只躲雨的狐狸，带回去养了十几年。

祂总说‘漂亮的狐狸，以后能化成俊俏的人’，可惜狐狸能化形的时候，祂已经不在了，墨山遇到的是个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