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多刻骨的经历,失去记忆后再看,也只不过是“别人的故事”,尤其对于苏千白这样天生缺乏共情能力的人来说。
她将箱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几条裙子塞回衣柜,再次翻看起那些跟墨山有关的照片。
照片横跨了她十六岁到二十三岁这八年,有些场景她完全不记得,有些场景她有印象,只是不记得其中有墨山这个人。
虽然照片没帮苏千白找回记忆,但至少证明了她以前并不算孤单,也并不是……真那么无情。
那颗又冷又硬、石头般的心,曾有过一小块柔软的地方,只是随着记忆一同被剜去了。
不过现在又长出来了一些——真是个令人高兴的结论。
苏千白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也可能是晕了过去,总之醒来时已经中午了。
墨山并没有回来。
鱼歌给她打电话,想找她去基地聊聊这次的事,被她以休假为由拒绝了。
不太想出门,但苏千白也闲不下来,躺在摇椅上梳理起这次的事情来。
按现在的情况,她倾向于自己失忆过两次。
一次,她忘记了那个仓房的存在,以及与其相关的事物,比如她的童年和后来存进仓房的东西。
并且根据苏归霁的描述分析,这次失忆她是有预料的,甚至说不定就是她促成的。
“神能改动神的记忆”,那她理应能够更改自己的记忆。
另一次,她忘记了与墨山有关的一切,或者应该说是所有人都忘记了墨山的存在。
不对,不是所有人——胡衡是记得的。
那陆尘跃呢?他来玉轮避灾那几年,她已经认识墨山了,他们互相认识吗?他记得他吗?
此时是下午四点多,中元节斋醮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陆尘跃正组织人进行收尾工作,接到了苏千白的电话。
听到苏千白简单说了事情,又问起墨山的事,他沉默了半晌,说:“我记得他。”
顿了顿,他又说:“根据我们的推测,应该只有当时在玉轮的人才会忘记他。”
“当时?哪时?”苏千白问。
陆尘跃叹口气:“我只知道是两年前初夏,具体的墨山没说。不过我猜跟你们那闹魔物那事有关。”
接着陆尘跃将前几天墨山让他帮忙打听那魔物的事说了。
苏千白听着,咂摸出点味道来——
两年前她绕了个大圈子处理那事,还瞒下了魔物的具体身份。昨晚胡衡又说墨山“生怖、生怨、生心魔”。
那当年的魔物难道就是墨山?
她想着就出了神,陆尘跃听电话里没动静,就喊她:“小白?你没事吧?还听着吗?”
“听着呢。”苏千白甩甩头,“我当年怎么介绍你跟墨山认识的?你给我讲讲吧。”
陆尘跃讪讪一笑:“你应该没打算介绍我们认识,纯属是一场意外。”
那是十年前,也是陆尘跃在玉轮生活的第三年——
年少时苏千白时常进山,那一周多尤为频繁,每天吃了晚饭就钻进林子,次日黎明才回来,有时身上还沾着妖气。
出于好奇和少年人的朦胧情愫,陆尘跃悄悄跟了几次,每次跟到一处林子就跟丢了。他猜到那是迷阵,后来使了些小手段,才总算顺利跟进林子。
苏千白轻车熟路钻进密林深处的洞穴,陆尘跃担心贸然跟进去会被发现,就等在门口,打算等她离开再进去看看情况。
没想到等到半夜,出来的不是她,而是一条巨大无比、妖气冲天的黑蛇,一看就是修为高深的大妖。
陆尘跃稍微愣了一下,那大蛇就发现了他,昂着头朝他游过来。
深夜、密林、凶恶大蛇,这一幕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还好陆尘跃带着桃木剑和符箓防身,直接先下手为强,一剑刺了过去:“你把小白怎么了?!”
大蛇听到这话停了下来:“你也是她的朋友?”
它一说话,蛇信吞吐更是吓人,加上陆尘跃十万分紧张,愣是没听出“也”字的意味。
这大蛇就是墨山,左闪右躲着解释说小白只是在洞里睡着了。
龙云观对妖怪成见极深,陆尘跃哪肯信他的话,动作更加凌厉起来。
墨山蜕了皮还没恢复好,又不想伤人,几番下来真挨了几下,受符箓的影响,意识逐渐模糊,野性暴露,动作越来越凶狠。
陆尘跃也察觉不对,但又放心不下苏千白,就想带她走。不知为何,那蛇见他要进洞,就更加狂躁了,飞速朝他冲来。
就在此时,苏千白冲出来将陆尘跃拉到身后,唤了一声:“墨山。”
墨山生生停住,但还是因为惯性撞进了她的怀里。
巨大的冲势撞得苏千白连连后退,撞上岩壁,腥甜涌上喉头,生生吐了口血。
陆尘跃看这情形,挥着剑就要冲上来,被苏千白一脚踹倒:“你够了啊!到底要干嘛?”
“我要斩妖除魔啊!”陆尘跃说得理所当然,“他……”
“他是我朋友。”苏千白瞪过来,没有杀气,但相当坚决,威势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