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窗棂外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明瑜坐在菱花镜前,慢悠悠地梳理着乌黑的长发。桃木梳一下一下从发丝间穿过,动作却越发显得缓慢,想起白日里马车上紫薇和晴儿尴尬相处的画面,明瑜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明明是温柔和善的两个好姑娘,如今偶尔有不经意的目光相撞,都要飞快地移开视线,疏离又别扭地看向别处。这实在不得不叫人发愁。
正思想间,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以为是双喜送东西过来,明瑜头也没回,轻声喊了句:“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合上,脚步声沉稳地朝她走近。明瑜并未过多留意,只依旧垂眸绕着手中青丝思量,可当眼角余光瞥见镜中倒映出的人影时,她不由一怔:“怎么是你?”
尔泰轻笑,放下手中托盘,从架上取了件披风来,将明瑜整个人包裹其中。他同时亲亲她的脸颊,温热之感就这般透过肌肤传来,明瑜又问了一遍:“怎么过来了?”
“不舒服干嘛还陪我吹风?”尔泰没有直接回答,他勾起明瑜鬓边散落的几缕长发,将其别至耳后,又顺着柔软的线条游移,指尖最终落在颈项后细细摩挲。
明瑜的脸瞬间红了,既因他的动作,也为他的话。她绞着自己的衣物下摆,神色颇有些不自在,言语间也难得发虚,声音只如蚊蚋:“你……都知道了?”
那一层绯红,从脸颊开始晕染,如今已蔓延到脖颈,灯烛之下,仿佛一切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尔泰微微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极尽温柔:“嗯,问过双喜了。”
“怎么这样!”明瑜低声嗔着,将脸埋入他怀中,面前触到的是尔泰自胸腔中发出的震动,她反应过来想要退出,可已来不及,他从来不给她逃脱的机会,更妄论这回是她自投罗网。明瑜有些泄气,有些愤然,她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肩,又觉不够,微微抬头还想动口,结果一下就被尔泰吻住。他早有预判她的动作,眼中有无比的明亮:“不准咬我,嗯?”他也不待她的回答,只低头,继续采撷属于他的胜利果实。
这一句警告应该归他,明瑜心中生出新的控诉。可这又是她纵容而来的结果,若真要追究,她也得担一半的责任。所以当她再教训他时,声音就显得娇媚有余而气势不足了:“你太放肆了!”
“我以为,这是我们关系更进一步后的必然。”尔泰摸摸她的头发,将半碗姜茶递到明瑜面前。他原是想来告诉她尔康今晚的道歉计划,但既然她不大舒服,那么所有的事情自然就要往后靠边。这碗姜茶绝不难喝,他亲眼看到双喜往里放了多少糖块,可是面对明瑜,尔泰总不自觉要软下声音来,似乎哄她已经变成了一种趣味,一种幸福。他代替她,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喝了就赶紧上床去,别贪玩贪漂亮,免得受凉。若是觉得冷了,我叫人送汤婆子上来,你煨热了被窝再睡。”
如此攻势,明瑜实在不能不屈服了。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啜饮着甜茶,同时握上他的手腕,偷眼去瞧他:“我以为,你要安排人帮我暖床。”
“这是不是太放肆了?”尔泰笑着将话奉还。然而嘴上说笑,心里却难免要为那几根触在他脉搏上的手指悸动。他也许该继续问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把脉的,可是话出口时,他询问明瑜的是:“你准备什么时候才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
皇帝已经松口,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相爱,偏偏他不能在人前光明正大地拥她入怀。
“我感觉我已经等了好几辈子,尤其出巡以来,度日如年。”
明瑜想起那个过日子过得天天像过年的笑话,她还可以再逗一逗尔泰,毕竟他的询问之中,也没有必须要一个确定答案的迫切。可是她不想要他忐忑,她想给予所有可能的确定。她望着尔泰的眼睛,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承诺:“咱们回北京之前,我会把这件事办妥。”
换作他有了担忧:“这会不会太急?”
“是比我预想中的要早许多,”明瑜坦诚相告,“但是我们时间不多了。”
她依偎进他的怀里,手指从手腕移到了胸膛,轻轻地在尔泰心口画圈。尔泰心头一动,并不为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有多大的快乐。果然,他听见她开口:“你知道我一直跟齐克尔亲王的塞娅公主有联系的吧,出门之前,我收到她的一封信,她说她们正在筹划前来北京觐见圣上,叩谢皇恩。也许我们回京之后,他们就会到达,那么到时,阿斯尔可能也会出现……”
“那个比你还小一岁的小子?”尔泰额头青筋突突跳着,“我以为上次你是随口跟我一提……”他顿了顿,想起明瑜的行事作风,才反应过来她早有铺排。那么,这个阿斯尔就的确是个棘手的人了。
尔泰的沉默令明瑜不安,即便这短暂的无言也只源于他的思考。她抬头去看他的眼睛,极细地捕捉着他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阿斯尔是一个很热烈也很重情的人,他虽然年纪不大,行事或许不够周全,但却足够勇敢,也听得进人劝。只是也因为他的重情,某些时刻他会显得有些固执……”
她居然如此了解他,且听起来,他多么接近她喜欢的类型。尔泰心中生出莫大危机,急不可待地询问:“如果没有我,你会喜欢他的,是吗?”
这多像又一句醋话,但两人都对待得严肃。明瑜从不愿在尔泰面前遮掩,她爱他爱得坦荡,那么所有的事,只要他想,她都可以直言相告:“是,阿斯尔曾是我的第二选择,如果不是你,他会是我最好的归宿。”
尔泰整个人都震了一震,他知道明瑜定然有更多方面的考虑,但他没法不去想:“你是如此喜欢他吗?”
“他知道你的存在。”明瑜捡了最重要的一句话先定他的心,“尔泰,我很迟钝,一直到蒙古,我才确定我是喜欢你的。可是,就同你一样,我不能确定你是否爱我。那个时候,阿斯尔闯进了我的世界,他多像你,给那时纠结混乱的我带来多少慰藉。”
尔泰的双臂收紧了些,心中不停地呐喊着不可,他从不愿意有人顶替他在明瑜心中的位置,哪怕他曾说过可以放手让明瑜嫁给别人,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要在她心中留下唯一的不可取代的痕迹。他会一生一世想着她、念着她、爱着她,所以他希望她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