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注定多事。
新到一地,鄂敏打探回来,便说本地知县段奎名声不好,话还未曾说完,就见着当地衙役声势汹汹来至街头,疾声厉色地逼迫百姓上缴赋税。
小燕子看不过眼,第一个出手。乾隆面露不悦,亦叫四大护卫上前帮忙。那帮差役哪里会是几人对手,过不多时便纷纷倒地。大伙儿只觉奇怪,一众看来身强力壮的年轻差役,为何会在打斗之中左闪右避,一旦伤及臀部便乱叫乱跳,似是苦不堪言。
尔泰上前查看了好几人的情况,这才得知,原来衙役也是强权之下的受害者。他们身不由己,奉上官严命行事,说是今日之内收不齐税银归衙,便要交待出一条小命。他们心知百姓难处,可是头一日二十大板带来的伤痕还留在身上,谁又敢不听从段知县的命令?
为了自己,伤害别人。明瑜并不能对这帮人产生多大的同情,某种程度上,她可以可怜他们,可是可怜之人带来的可恨,她同样无法谅解。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衙门,去向知县段奎问罪,而最终此事也以乾隆减免了当地赋税,禁止官员重复收税告终。
此事到底不好评议,安顿完下榻客栈后的一切,明瑜便寻了尔泰叮嘱,莫要将今日之事写得太实。尔泰微微皱眉,只听得明瑜道:“我们只是随行游历之人,所见民生疾苦记在笔下便可,朝堂法度自有圣上与朝中重臣权衡定夺。落地税一事,本不在我们熟悉的领域,且当初它为何落定,为何能实行如此长的时间,今朝又为何能以一言而全面取消,这背后的事情我们搞不清楚,这个账我们也算不明白,非要过问,便是一句虚心求教罢了。尔泰,心明如镜,镜却不一定照人的。”
尔泰沉吟半晌,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明瑜的顾虑有道理。这本札记已经不是他俩的私册,便是皇帝不在意他们所言,旁人又会怎么想?
今日之事依旧要记要评,只是得记得巧,评得也巧。他思索一番,与明瑜商议过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几段文字:
「方知上行下效之间,一方官吏行事严苛,不顾乡野民众衣食温饱,只顾催缴定额税赋,未察此地年岁收成、百姓家境实情,一味强征,致使民心生怨,上下皆苦。
世间法度本为安民生、顺世道,然到一方属地,经官吏私自拿捏尺度,便失了原本体恤黎民之本意。幸得圣驾亲临,体察此间万般不易,明辨其中情由,体恤庶民艰难,降下恩旨豁免此地杂税。
一路行路愈久,愈知人间百态,高处难晓低处寒,身居安逸之中,更当常怀悲悯,谨守本心,观世事百态,存宽厚仁善之心。」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落完笔许久,两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明瑜从身后环住尔泰,贴在他肩上靠了许久,一直到店小二送来温好的热酒,这才拉着尔泰去寻了班杰明。
当晚没有月,但三人还是坐在院中对饮。班杰明很庆幸这样一个时刻,还有两位好友陪伴在他身边。他正有件事,很需要问问同样身为女性的明瑜的意见:“如果我说,我想退出,结束我们的三人局面,你觉得怎么样?”
明瑜并没有太多讶异,从知晓了他碰过腰鼓的那一刻,她就料想到班杰明会有这样一个选择。“我想先听听原因。”
尔泰闷闷地喝着酒,发现杯中酒微凉,便将明瑜手里的酒杯也取了去,放在桌面,收拾好心情专心听班杰明的讲述。
开头是他们大家都所知的症结。班杰明道:“我觉得我们不是一国人,这个身份差距比任何问题都要严重得多。”
明瑜问:“你没有办法解决?”
“没有。”班杰明苦涩地摇头,“我当然积极地设想过好多种可能,可是这次出行的经验告诉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是很难生存得幸福的,因为那块土地始终不是养育你的土地。于我而言,皇宫是块乐土,我也许也能在大不列颠为小燕子创造一个类似的乐园,可是她不能永远不见人。而一旦与人接触,她就有可能接受到外人异样的眼光,甚至嘲弄。我不敢想象,那时的她会有多无助、丧气、痛苦,也一点都不想让那个乐园变成囚禁她下半生的牢笼。我想,爱不一定需要占有,对不对?”
语言也许限制了班杰明的表达,但是从他的话语中,明瑜已听出了他在背后更为周全细致的考虑。他看来已为这件事忧虑了很久,如果不是当真觉得无法可解,大抵今夜也是不会同他们说这么多的。明瑜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班杰明,我想我听懂了你的顾虑,身份、故土、世俗眼光,哪一样横在情意面前,都足以让人束手无策。说实话,先前我没有想到你对小燕子的感情有这么深,既然你反复思量过往后的苦楚,又不愿让小燕子跟着你承担未知的风雨,那么我想,你的决定我是支持的,只要你自己也下定了决心。”
连班杰明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决心。白日明明才做好了退出的打算,夜晚就又反复起来,对于小燕子,他好像永远都有一点不忍心,永远都有一点不放心。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班杰明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怅然:“起初我总抱着侥幸,觉得心意能够跨越一切阻碍。可那日被乡民误认成水鬼,他们惊惧排斥的眼神,狠狠敲醒了我。我自己身处异乡,时时刻刻都有格格不入的孤单,又怎么忍心让她将来也体会这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