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是我的根,大清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故土。两边风土人情截然不同,语言习俗皆是天差地别。我能舍弃故土留在这里,却不敢笃定,她能抛开所有亲友故土,心甘情愿随我远赴万里之外。”
明瑜微微颔首,懂他这份进退两难的煎熬:“感情没法靠着一腔热血获得圆满,婚姻更牵扯着两个人的人生归宿,确实容不得半点草率。只是你心里当真甘愿就此放手吗?若是就此退出,往后再看着小燕子与永琪相伴同行,你心里会不会觉得遗憾惋惜呢?”
这或许就是他放不下的根本缘由,在热切地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哪怕面前摆着无数个不可能,也还是想要从缝隙里寻找出一丝可能。可是,可能吗?班杰明拿起杯盏,仰头饮下杯中清酒,辛辣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与心中那酸涩难言的情绪融作了一处。
“遗憾定然是有的。”他苦笑一声,眼底黯淡下来,“能遇见活泼纯粹的小燕子,陪她嬉笑打闹的这些日子,是我此行最珍贵的时光。可遗憾归遗憾,我实在没有十足的底气,赌上她一生的安稳幸福。”
尔泰轻叹一声,与他碰了一下杯,语气温和地劝解:“感情之事本就没有标准答案,执着相守未必圆满,坦然放手也未必是过错。遵从自己本心抉择便好,班杰明,不必强迫自己强求,也不必苛责自己退让。”
班杰明由是将目光转向了他:“尔泰,如果今日换作是你站在我的位置,你会对明瑜放手吗?”
“我何尝没有想过。”尔泰一笑,又是叹气。明瑜默默伸手握住了他,尔泰看她一眼,用力回握了她一下,随即继续说道:“在她及笄之后,我就想了,未来皇上会不会将她指给他人,又或者,明瑜心里会不会有心悦之人。当时我的辗转反侧不比你少,乱七八糟甚至是极尽可笑的猜测也连番冒出。那时的我真的毫无把握,就算功名利禄我可以挣,婚我可以求,明瑜的心却不是我一定能争取来的。”
“尤其是在她去了蒙古之后,我开始意识到,失去她对我而言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可是想着她的笑,她的好,有一天,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只希望明瑜能够一直快乐下去,不管她在不在我身边,不管这幸福是不是我给予她的。”
班杰明忽而觉得找到了知己。他为两人斟满了酒,酒过三巡,他才又接着开口:“我不想再困在三人之间徘徊拉扯,既耽误永琪,也扰乱小燕子的心绪,更困住我自己。我想最好就是安安静静地以朋友身份陪着她,看着她无忧无虑,看着她找到自己的幸福……这样,我就能够放心了。”
夜色沉沉,庭院里一时陷入静谧。明瑜看着眼前决意放下心事的班杰明,心中感慨万千。情爱里从来都有万般身不由己,有人相守相伴,有人只能遗憾退场。来这人世一遭,总有些人是要错过的。
“可是,永琪会是小燕子的幸福吗?”明瑜想了想,还是问出这个问题。班杰明所谓的退出,其实是要将小燕子拱手让给永琪,在他的认知里,永琪是一个比他好太多的人选。然而小燕子仅有他们两个选择吗?倘若她的内心当真喜欢永琪,那班杰明的相让自然没有问题,设若她没有那个心思,班杰明的所为岂非将她推向另一个痛苦之境?
班杰明不大明白明瑜所言,永琪与他们自小一起长大,那么多年的交情,难道他的性情人品还有值得什么怀疑的地方吗?
明瑜摇了摇头:“班杰明,在中国,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它关乎两个家庭,甚至两个家族。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我只是个平民女子,那就算尔泰再喜欢我,我至多也只能当他的妾室。若他不愿意委屈我,那么也只能将我养在外头,当个外室。而皇家,注重的不仅有家世,还有血缘。”
班杰明脸色瞬间难看,小燕子身世不明,无疑是皇家最大的忌讳。
然而明瑜的问题还没有结束,她直指永琪的劣势,直指那无可抗力之处:“班杰明,你应该晓得,这一路,皇上除了考察尔泰之外,也时常询问永琪一些政务上的问题。他的未来,我们大家都是有共识的,是吧?”
班杰明僵硬地微点了头,但仍旧心存侥幸。
“那么,你认为,能够忽略这种可能吗?”明瑜再叹了口气,戳破他的幻想,“皇室子弟,大多是三妻四妾的,因为开枝散叶也是他们的责任之一。何况永琪的身份摆在那里,正妻之位必然要由一个贵女来坐,近则安理家宅,远则……你晓得的。班杰明,不要把婚姻想得太浪漫,现实一点,你觉得小燕子她能够忍受与她人共侍一夫吗?”
“No way!怎么可以!”班杰明激动得拍案而起,明瑜抬手将他按下。
“冷静,班杰明。”她轻声说着,示意他放低声音,却也不再多加点拨,只是道:“退回朋友位置远远守护也好,继续追也好,班杰明,无论你打定什么主意,我和尔泰都会尊重你的选择,也可以随时成为你的倾听者。但是为了你,为了小燕子,为了永琪,我认为,无论你想做哪种决定,都不要刻意将小燕子推向永琪那边。如果真的有缘分,他们自然会在一起,但是刻意为之的撮合,保不齐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危害。”
班杰明思绪太混乱了,他无法消化明瑜这一段话,对三个人都好,他想这非常难,总得有人要做出牺牲。可是该如何牺牲才能将让事情得到最好的解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