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队伍整顿行装再度启程。一路上望着永琪、小燕子几人间纷乱拧巴的情态,明瑜只觉心底烦闷,索性打定主意先行一步,眼不见心不烦,去往前方顺风码头租船渡河。尔泰见状,自然寸步不离,同鄂敏说过一声,便驾马紧随她而去。
码头上正有一高一矮两名书生意欲包船,二人行至见状,忙上前相拦,试图通过商议先行用船。“船家,我们一行人车马皆有,须得你这般大船才方便渡河,您看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先过?价钱可以再议,多给一些无妨。”尔泰好脾气说着,两名书生却不肯干了。那二人意气风发,面有傲色,见两人自称商人,更执意要整船独占,乘船渡河吟诗作赋,决计不要铜臭之人打扰。船家早先收了对方定金,面露为难,纵使尔泰出价双倍银两,也不愿轻易毁约退单。
这可有点难办。船家不图利,却以义为先,这是值得褒扬的事,他们万万不可强行为难,否则便打击了民众的道德之心。然既是此处无法下手,那么只能将协商之路转向书生二人。明瑜略一思忖,凑到尔泰耳畔,轻声道出了比试文才的主意。才学上面,尔泰倒有自信,当即颔首应允,上前向两位读书人提议以文采定乘船先后。
二人本就轻视尔泰、明瑜,如今听闻要以诗文相较,更是满脸不屑。待到明瑜坦言自己也一同参与比试,二人方才提起兴致,当即定下赌约:若是明瑜与尔泰胜出,便可优先登船,他们甚至可以亲自摇橹掌舵相送;倘若落败,明瑜与尔泰便不可再争抢这艘渡船。
那是非胜不可了。明瑜尔泰相视一笑,尔泰伸手,敬请对方出题。于是比试定下四言八句,严格限用韵脚:尖尖、圆圆、锣鼓喧天、喜地欢天。
矮个书生胸有成竹,率先开口:“笔儿尖尖,砚儿圆圆,走进考场,锣鼓喧天。头三篇使主考欢天喜地,后三篇使皇上喜地欢天。”
前头几句还算写实,后头可有些夸大其词了。明瑜觉得有趣,偷偷笑着,此等水平,倒是他们未入御书房之前就会的了,此刻听着,倒有点回溯往昔的意思。
那矮个书生见着她笑颜,不大高兴,只觉区区一个小女子,竟也能分清好赖不成,因而颇有些恼怒:“姑娘如此作态,想必心中已然有数,不若说出来,大伙儿一起评判评判。”
“不敢不敢,”明瑜连忙收敛了笑容,连连摆手,顺带致歉,“是小女子失仪了,小女子才疏学浅,未曾得了句子呢,还是请先生先来。”
她一叫“先生”,高个子脸色显而易见地变好,他挺直了腰背,清清嗓子,以同样一番自信开口作答:“箭儿尖尖,弓儿圆圆,走进考场,锣鼓喧天。头三箭使主考欢天喜地,后三箭使皇上喜地欢天。”
竟是连词都不怎么换的吗?考场改成校场,主考改成将官,皇上改成圣主,也比当下要好得多吧?明瑜这回憋住笑,只在心中腹诽,不过眼神在瞬间与尔泰交换了几次,这要是在小时候,她跟尔泰敢这么跟对方“作对”,绝对要被嘲笑一辈子。不过此刻此地,高个子又“尚武”的话,就权当对面二人默契十足了。
那高个子书生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两人一文一武,简直天下无双。由是姿态也从容起来:“二位可有应对了?谁先请?”
尔泰看向明瑜,明瑜莞尔,施施然上前,将此番斗文趣事说了出来:“船桅尖尖,浪纹圆圆,渡口争锋,锣鼓喧天。一番谈吐引众人欢天喜地,几番论道使各位喜地欢天。”
“促狭。”尔泰轻言一声,却是闷笑。他正了正色,倒又沿着明瑜的句子说了下去:“言辞尖尖,胸襟圆圆,相逢论艺,锣鼓喧天。
各展才思彼此间欢天喜地,互敬风雅共此间喜地欢天。”
“好!好啊!”他这一句“各展才思、互敬风雅”简直说到了两个书生心坎里。他们对眼前一男一女瞬时改观,只是这胜负嘛,说不好说不好,毕竟谁也不比谁差不是?
既是如此,那就只能以量取胜了。明瑜目光望向江面碧波、两岸青峰,突然一拍手,“呀”的一声,随口吟出了观景短句:“峰儿尖尖,波儿圆圆,泛舟江上,锣鼓喧天。一眼山水教人欢天喜地,满目清风惹心喜地欢天。”
言罢,还颇为自谦:“信口胡诌,信口胡诌,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尔泰见她玩出了趣,兴致也被勾起,紧随其后,抬眼远眺浩荡江川,胸襟舒展,气度沉稳地开口:“帆儿尖尖,舵儿圆圆,行舟万里,锣鼓喧天。山河壮阔令苍生欢天喜地,盛世安宁佑家国喜地欢天。献丑,献丑。”
这左一句“包涵”,右一句“献丑”,俩书生怎会听不出其中意味。原以为正正经经一场比赛,没想到人家只当一场游戏,心中难免愤愤,只是这信口得来的两句作答,都能有如此开阔意象,面前这二人的实力可想而知。于是也不再应邀对答,仅是拱了拱手,将船让了出来。
“多谢。”尔泰回礼,明瑜自去跟船家敲定渡河资费,船家是个讲信用的人,眼见着船先被他们租了,就要将两位书生原来给的定金退回。明瑜见之,顺带将他们的船钱一并给付了。说来还是他们插队,到底扰了人家兴致,如今一点黄白之物,就算给他们添点余庆了。她还怕他们瞧不上,索性规矩行礼解释了一番,那二人本想拒绝,但见明瑜此番举动落落大方,又想起她方才展露的才情气度,心中顿时好感颇生。如此温婉端庄,才情与美貌俱备的女子,说来也不易遇上。
于是仍旧那矮个子主动:“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明瑜一怔,却不知这二人何时摒弃了身份之见,对她感兴趣起来。她看了一眼还在和鄂敏安排刚抵达的车队的尔泰,施施然行礼开口:“小女子夫家姓福。”
那书生“啊”了一声,惊讶道:“竟是已定了亲吗?”
“是。”明瑜点头,顺带将脸低了下去,并不再叫他们瞧:“小女子这回便是要回乡成亲去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书生叹了两叹,倒也没有纠缠,只是愣了片刻,就向明瑜行礼道歉:“是在下唐突,望姑娘莫要见怪。”
一旁,台阶上的尔泰已经注意到此处异样。明瑜一低眉顺目,他便知晓有事发生,由是即刻跨步而来,十分轻柔地询问:“怎么了?”
“没事,”明瑜望着他,“只是觉得扰了两位公子的兴致,才刚作对时表现得也不得体,便来跟公子们致歉。”
尔泰从容接过,拱手而道:“内子年纪尚轻,家里人娇纵惯了,有得罪之处,还请二位海涵。”
那俩书生又退了一步,连说不敢。
明瑜由此心安理得、欢欢喜喜地跟着尔泰上船去了,只是不忘投诉他:“怎能说我娇纵!”
尔泰沉着以对:“我以为你要质问我这个‘外子’。”
明瑜哼一声:“你要是看不懂我的眼色,那真是白跟了我那么多年!”
尔泰笑笑,颇为自得:“你的暗示嘛,我自然看得懂。但在你之前,我已经先看懂了那书生的眼神,要是连那样直白的爱慕都看不出来,那我枉为男人。”
明瑜又不高兴:“你还挺得意!”
尔泰捏了捏她的脸颊:“到底是谁得意些?”他将人在船上安顿好,便又大步走向岸边,去请乾隆几人移步。鄂敏将他行动看得清楚,笑问:“去金屋藏娇了?”
尔泰摇头失笑:“好在能藏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