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师兄好似发现了仟离的疑惑,便继续道:“山匪此行自然是没成功。可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十几个人处理起来也废了些时间,谁知......山匪也用了点下三滥的摸鱼招数,趁我们与对方大部队对战之际,竟派人将......将青黛掳走了。”
仟离猛地怔住,脱口道:“青黛?她小小年纪为何会随你们出任务?沈莳也同意?”
风师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沈莳自然是知道,否则谁也不敢擅自带她出来,我们此行本就是买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喊打喊杀的事,定然没问题,青黛左右缠着想出来跟着见见世面,我们想着这次快去快回本耽搁不了几天,便带上了她,谁知......”
万事无常,今日还安居乐业之地说不定明日便是祸乱横生,尸骸遍地,谁又能说得准呢。
风师兄道:“我们找到山匪的老窝,找了一圈没找到,逼问过几个山匪后才得知,青黛那丫头竟然趁着大家熟睡,不知怎么趁夜跑出来了,至于跑哪去了,那些山匪也是一问三不知。”
风师兄伸手一指,“我们从那边一路找过来还未看见人影,银蝉哨她也一直未回应,虽未受伤,可这大雪封山冰天雪地,青黛那丫头身体又不太好,而且听说这一带夜间常有野兽出没,实在是叫人揪心。要是......我真是不知如何跟沈莳交代。”
仟离刚要开口,却听右侧林间窸窸窣窣响起脚步声,只见一女子领着几人穿林而来,为首的正是仟离曾在银衣楼见过的盛潇潇,她见到仟离眼神顿了下又迅速瞥开,径直走到风师兄面前,沉默地摇摇头,可见此行寻人不乐观。
仟离道:“眼见着天就要黑了,事不宜迟,我们也帮风师兄一起找人吧。”
人多力量大,风师兄当即对所有人重新部署分配,撒网似的将所有人向四面八方撒出去,又按照此前叮嘱的事宜连珠炮似的重新唠叨一遍,别没找到青黛又少了人,大家齐齐应声后瞬间没入山林找人去。
仟离三人自然顺着同一方向分路寻找,这冷清空寂的山间,就算柳漱和杜良不知道青黛长什么模样,但对方是不是个人还是清楚的,何况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凛冬的夕阳像个饿死鬼着急回家吃饭似的,倏忽间便没了踪影。冬日的山间虽不至于同盛夏般遮天蔽日,却依旧有茂密的枝丫和四季常青的树木掩映着余光,整个山林突然间便陷入了寒夜。
北风似乎早已挑准时机,专门等暗夜升起才跑出来凑热闹,呼呼声断断续续响着,有时觉得不过瘾,还要卷起树枝上的残雪往人身上扑。
青黛因着身体不好的缘故,自小被沈莳父亲抱回家去便是当成沈府二小姐来精心养护,后来青黛随沈莳住在银衣楼,也是在沈莳和楼内弟子的细心呵护下成长起来的。
说白了,比之青黛心里的小姐沈莳那风里来雨里去,身上常年散不去的青一块紫一块、刀伤剑伤的满身疤痕,青黛堪称细皮嫩肉、娇生惯养。
苦没吃过几次,更别说遇到雪山夜宿、孤立无援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情况,此生青黛还是第一次见——当然或许她还是个小娃娃时被狠心的父母扔在路边时有过这种感受,不过她早就不记得了。
青黛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个小球紧靠着一块凸起挡风的石头,整个身体窝在石头下有点昏昏欲睡,整张脸红得跟烧红的炭似的,昏睡之际却冷不丁又被呼呼风声和林间枝丫摆动声惊醒,眼圈被吓得通红,憋着晶莹剔透的泪水,却强忍着就是不让它往下流。
她虽未见过刀光剑影,但在银衣楼里长大的她也不是个四六不懂的孩子。虽然开始在山匪窝里怕的要死,双腿都打颤,却还是学着小姐和银衣楼的同门们那样永远不坐以待毙,时刻寻求着保命的手段。
幸好,为避免万一,风师兄提前给她一些防身的药,她寻求了合适时机撒向看管她的山匪,一路躲躲藏藏隐匿着身形逃了出来。
她害怕极了,她怕被山匪发现,不敢吹蝉哨,不认路也不知道风师兄他们在哪,为了活命只能漫无目的地跑。
现在天又黑了,真是彻底迷路了,想着想着,搭着下颌的小臂上就被浸湿了——不知不觉还是忍不住流了泪。
泪水濡湿了脸庞,被夜风一吹,刺拉拉的生疼。
她想强撑着精神等天亮,脑子却跟摇不匀的浆糊似的一团粘稠,眼皮沉得仿佛坠了好几块石头,正在晕晕乎乎之际,突听一种低沉的喘气声在身边缠绕,紧接着震彻山间的嘶吼在自己不远处响起。
她未看见嘶吼声来源却也知道那是野狼的吼叫,浑身发烫的青黛瞬间被冷风激醒,身上出了汗,更冷了,不光身体冷,心也瞬间凉了半截。
青黛强撑着眼皮想:那头狼好像是在呼唤同伴,是在告诉同伴它发现了不远处有个美味可口的食物么?会有多少它的同伴前来呢?我这么小的人能够它们分么?若是分配不均它们之间会不会撕咬起来?它们会残杀同伴么......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周边窸窸窣窣聚集了好多呼哧呼哧低声喘气的家伙,她一动不敢动——还有,她真的浑身脱力到就算现在漫天落刀子下来她也没力气挪动半分。
“我藏在这么大石头后面,它们还能发现我吗?”青黛心想,“应该是能的吧,听说饿狗隔着两条长街都能闻到肉汤子味,这些家伙应该比狗还厉害吧,距离这么近,怎么可能闻不到。”
“我还没陪小姐去洛阳报仇呢,我还没拜师呢,我什么有用的事都还没做,吃了十几年白饭就这样死在狼嘴里,见到老爷,不知道他会不会骂我不成器。”
......
青黛脑中越想越乱,越想越困,最后已经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
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人,一个女子的背影。
她看见那人匆匆来到她身边,然后感觉一只泛着凉意的手轻柔地搭在她的额间,一件柔软温暖的披风将她整个包裹起来,那披风太温暖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人往她嘴里塞了一粒药,柔声哄着她吃下去。
她觉得这人声音、身影都好熟悉。
她使劲攥住对方衣袖,声若蚊蚋般喊了句“师父”。
仟离为她裹披风的手一顿,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还真是固执,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记着这事呢?”
她顿了下,看着那红彤彤的脸蛋,心肠倏地就软了下来,喃喃说道:“若是......以后还能再见,我就答应教你医毒之术,你记着,可不能死了,要好好活下去。”
而后那人好似吹了声蝉哨,随即举着火把、挺着肩背站在眼冒绿光、环伺的群狼面前,仿佛是不可撼动的苍天古树,是那样威严和不可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