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风,永远带着一种能刮进骨头缝里的、混着冰晶与万古尘灰的冷。这冷,与撒哈拉那能将血液蒸干的灼热截然相反,却同样致命。吴邪站在一处背风的山脊上,破烂的、沾满黄沙与血污的衣物,在高原凛冽的空气中猎猎作响,如同两面即将碎裂的残旗。他眯着眼,望向远方那片在血色天穹下沉默矗立、峰顶隐没在翻滚铅云与不祥暗红能量流中的庞大山系。玉虚峰那险峻的轮廓,如同一柄倒插在大地心脏的、染血的冰剑,清晰可辨。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与离开时相比,除了满身更重、更复杂的伤,灵魂中多了一丝暂时被龙鳞与星光共同“锚定”的脆弱平衡,怀中多了几样沉重如山的“希望”与“诅咒”,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只有吴邪自己知道,不同了。撒哈拉地下的熔炉,沙海深处的指引,织墓遗殿中的馈赠与牺牲……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腔里某种东西被淬炼得更硬,也更易碎。胖子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昆仑,粗重的呼吸在嘴边凝成白雾,背上“荒火龙骨”与怀中新得的“寂灭之喉”残留意念,让他周身都萦绕着一股压抑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气息。
“他娘的……还是这鬼地方‘亲切’。”胖子啐了一口,不知是感慨还是咒骂,“至少冷是冷,不会把胖爷我烤成人干。”
吴邪没接话,他正全神贯注地调动着刚刚恢复些许的精神力,结合“有序印记”晶体与灵魂中那暂时被压制的“烙印”,去“感知”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山脉。感知如无形的涟漪扩散开去。
混乱。比他离开时更加庞大、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混乱。
玉虚峰方向,那股属于“守陵人”的、极致冰冷浩瀚的月白寒意依旧存在,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镇压着一切。但这寒意场的外围,甚至内部,都纠缠、渗透着无数道更加阴险、更加活跃的暗红色“丝线”——那是“观测者”引导的、“归墟”侵蚀的力量,它们如同跗骨之蛆,正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狡猾,从地脉深处、从能量结构的缝隙、甚至从“守陵人”寒意场与山体结合的薄弱处,不断地钻探、侵蚀、污染。两种力量形成了危险的僵持,但僵持的天平,似乎正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向着暗红的一方倾斜。
更远处,昆仑山脉的其他区域,也弥漫着类似的、或强或弱的混乱能量场。有些地方爆发出短暂而剧烈的能量冲突,有些地方则死寂得异常,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空气中,除了冰雪的冷冽,那股甜腻腐败的“漏点”气息也愈发浓郁,与“守陵人”的寒意、硝烟味、血腥气、以及某种更加古老的、仿佛龙族垂死叹息般的悲怆,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末日将临的味道。
“情况比我们走的时候更糟了。”吴邪收回感知,脸色凝重,“‘观测者’的渗透在加剧,‘守陵人’前辈的压力一定非常大。而且……我感觉到好几处地方,有‘清道夫’或者类似势力的能量残留,他们在浑水摸鱼。”
“那帮杂碎,哪儿有腐肉就往哪儿凑。”胖子冷哼一声,“正好,胖爷我新得的‘家伙事儿’,还没开过荤。”
“先别急着动手。”吴邪摇头,“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守陵人’,了解现状,然后……拿到‘哀歌之键’,找到‘龙骨’秘藏。在这之前,尽量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观测者’。”
他看向手中那枚温润的深蓝“有序印记”晶体,又摸了摸怀中那片冰凉的黑色逆鳞。龙鳞与晶体的共鸣,为他灵魂带来了暂时的安宁,也隐隐指向昆仑深处某个更加具体的方位——并非玉虚峰顶,而是山脉更深处,某片被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秩序”力场所笼罩的区域。那里,很可能就是“织墓”先人意念中提到的、“龙骨”秘藏可能的所在,也是“哀歌之键”需要发挥作用的地方。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处理一下伤,顺便……打听打听消息。”吴邪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物,朝着记忆中黑石集的大致方向望去。虽然从沙漠传送点出来,位置有所偏差,但大致方向应该没错。黑石集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是获取情报的最佳选择,而且……阿贵和云彩他们,如果还活着,或许也会在附近活动。
两人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黑石集所在的盆地艰难跋涉。高原反应、严寒、伤势、以及灵魂深处那即便被压制也依旧存在的隐痛,让这段路程变得异常折磨。但他们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时间不等人。
幸运的是,在翻过两座积雪的山梁后,他们发现了一条被废弃已久、但依稀可辨的古道痕迹。沿着古道,在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远处盆地中,那片熟悉而破败的建筑群轮廓——黑石集。
然而,眼前的黑石集,与吴邪记忆中的那个混乱、肮脏却充满畸形成生命力的灰色地带,已然不同。
围墙更加破败,瞭望塔倒塌了大半。小镇内部,不少建筑有被焚烧或炮击过的痕迹,黑黢黢的,如同张开的伤口。炊烟稀少,街道上看不到几个人影,一片死气沉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更加浓郁的、甜腻的腐败气息,甚至压过了往常的垃圾与兽皮臭味。小镇外围,能看到一些简易的新坟和来不及掩埋的、被冻僵的残缺尸体,有普通居民的,也有穿着“清道夫”或“银手”服饰的武装人员。
这里显然经历过不止一场惨烈的冲突,而且余波未平。
“看来咱们不在的时候,这儿也挺热闹。”胖子眯着眼,打量着小镇的惨状,语气听不出喜怒。
“小心点。”吴邪低声道,“感觉不对劲。太安静了。”
两人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小镇侧面一处围墙坍塌的缺口,警惕地潜了进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纸屑和灰烬打旋。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有些还从里面被钉死。偶尔有缝隙中,能感觉到窥视的目光,但充满了恐惧和警惕,旋即消失。
他们凭着记忆,朝着以前阿贵和云彩可能落脚的区域——小镇西边靠近山壁的窝棚区摸去。那里相对偏僻,易守难攻。
窝棚区同样破败不堪,不少窝棚被毁。但当他们靠近边缘一处相对完好、位置隐蔽、用石块和冻土加固过的窝棚时,吴邪的耳朵微微一动——里面,有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他和胖子对视一眼,默契地散开,从两个方向缓缓靠近窝棚入口。胖子手中骨匕反握,吴邪则一手虚按怀中“有序印记”,随时准备激发其力量扰乱感知或进行防护。
就在吴邪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扇破烂木门的瞬间——
门,从里面猛地被拉开一道缝隙!一根粗糙但尖锐的、削尖了的铁钎,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刺向吴邪的面门!
吴邪早有防备,侧身闪避,同时右手如电探出,一把抓住了持钎的手腕!触手冰凉,但力量不弱,带着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
“是我们!”吴邪压低声音急道。
缝隙后,露出一张布满冻疮、污垢和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熟悉的脸——是阿贵!云彩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