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韵道:“你让我说我就说?”
沈纯一叹道:“你还是说了吧,我觉得这件事可能跟你没关系。”
时韵噗噗笑了两声,道:“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她道:“虽然我觉得师兄你是懒得管这种闲事的,但你要是把这事捅出去了,我可能就要被逐出门派了。师兄你不如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可能?”沈纯一似笑非笑道,“如果这是事你干的,逐出门派都是从轻处理,太屋山的律法你又不是不知道。”
时韵当然是知道的,话已至此,她也察觉到有些不对了,不由得道:“怎么回事?”
少年漂了漂毛巾又拧干,才直起腰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道:“说。”
时韵长叹一声:“这实在是说来话长。”
“没关系。”沈纯一微笑道,“你可以长话短说。”
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大有不刨根问题就不罢休的架势。
时韵睫羽垂下,终于开口了。
关于她母亲的身世,时韵也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的,虽然并不是什么好话——即使这种议论当中往往夹杂着一种恶意的戏谑,但破碎的揶揄字句仍然是勉勉强强地让一个幼童拼凑出了母亲的过往。
毕竟这些事,家里也没有别人愿意告诉她。
时韵还未出生时,母亲就在娇芸楼营生了。至于母亲是怎么被卖到那种地方,又是怎么怀上时韵的,这就是没有人知道的事情了。
时韵所知道的关于她最早的消息,是母亲与嫖客父亲结识,互生情愫,但她的父亲掏不出钱赎她的身价,便想出一个主意:趁着月黑风高把母亲偷出去。
于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晚上,时韵的母亲拿出情人白天偷偷塞给他的绳子,从楼上滑下来,溺进情人的怀抱,二人一起远走高飞了。
听起来像是一段英雄义救风尘的佳话,但如果后续像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一样生活幸福美满,便也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
时韵父亲不常泡在勾栏里,对她母亲所称的是忙于家业不便常来。其实认真来说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哪个有家有业的大好男儿一天到晚往勾栏院子跑?但等时韵母亲跟他一起远走高飞之后才发现,并非此人品行高洁,而是他实在没钱。
就算是攒了好久的钱,也全扔勾栏院子里去了。
但是,爱情的力量总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时韵母亲总觉得这种清苦日子似乎还可以忍受。即使他们家一块肉骨头能从冬至吃到春分,她也觉得和情人在一起的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比在娇芸楼好得太多。
她被丈夫藏在家中那间破屋烂舍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偷偷摸摸的生怕别人瞧见。本来就这么遮遮掩掩一辈子也能相安无事的,但男人哪有不炫耀的,分文不花娶了个漂亮老婆,既不嫌家穷,也不怪日子苦,还老老实实给他洗衣做饭端茶倒水!
这吹出去真是太美事一桩了!
不想他吹美了,别人可就不美了。他一个吃喝嫖赌的懒汉,正经工作都没有一个,一天到晚净会那些花言巧语,赤手空拳就能骗到老婆,哪有这么美的事?!
绝对是他瞎吹的!
街坊邻居表面一派乐呵呵的祝贺之意,背地里牙都快咬碎了,好人家的媳妇全都让他这种油嘴滑舌的奸滑懒汉骗走了,他们老实人真是太吃亏了!
于是大家便在背地里窃窃私语开来了:这女人是不是不能生?肯定是!要么是不能传宗接代,要么是长得奇丑无比,才能被这人捡了漏的!不然他这么一个奸滑懒汉,凭什么有媳妇愿意给他生孩子?
大家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不由得仰天长叹,老天爷肯定是公平的!
不想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懒汉家又出喜事了——懒汉媳妇怀孕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这懒汉再也没忍住跟人炫耀漂亮老婆的想法,乐颠颠嘚瑟道:我媳妇肯定给我怀了个大胖小子!
既然不是不能生,那肯定是长得丑。漂亮女人怎么能看得上懒汉?大家又都笃定道。
于是就有好事者八卦,戳了戳这懒汉道:“嗳,你天天吹自己老婆有多漂亮,又不给我们看,是不是吹过头了怕大家说丑?这有什么,咱们都多少年街坊邻居了,就算是丑如夜叉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放心啰。”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这懒汉如水入沸油般炸开了,懒汉怒道:“放你妈的屁。老子媳妇美得跟天仙一样,没见过就别乱放屁。”
大家一哄而笑,纷纷七嘴八舌道:“这么好看怎么藏着掖着不给看?这么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不敢吧,这人就好吹牛,说不定是把东村家里的傻小妞骗来了呢?真是造孽啊。”
“就是就是,哪个下雨天知道回家的姑娘乐意嫁给他?”
懒汉听了登时气不打一出来,隔天就扶着小腹微鼓的媳妇坐到门口晒太阳了,虽然那天是阴天,也并没有什么太阳可晒,但大家都看见了:这懒汉的老婆——真的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