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煦一队是奇袭，连夜便出发。这处古战场极大，山水相依，乱石枯林，土丘岩洞，一应俱全。唯独阴煞之气太重，冲得玄霜煦尤其头疼，好几次都要握不稳手里的剑了。

这一行人跟着月色走了一路，衣上银丝银线被月光映得粼粼，也算显眼，经过了几处石林洼地也没有走丢的。

行至半夜，远见一片树林，其外遍地乱石中有不少四散而逃的他派弟子留下的武器，想来该是万生寺驻阵的地方。

玄霜煦左右环视一番，弹了个响指，甩出一簇火焰。

另一边，观台之上，东方镇端坐在席上看着水灵镜中一片赤红烈焰，道:“太冒险。”

底下桐彻也点头，道:“山火难控，控制不住便会酿成大祸。于比试之中要人性命，难免与他派交恶。”

沈纯一本来想说玄霜煦的控火术非常厉害，号令则生，听命而止，失手的概率比别派弟子喝水呛死的概率都要小，但一路看到此处，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今天未免有点太焦躁了。

沈纯一低声道：“你觉不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时韵皱眉道：“我在开场前就说了，太浮躁，恐生事端，让你注意一下。”

沈纯一当时并不是没有听进去时韵说的话，只是他更为信任玄霜煦，便没有过多思虑，眼下一看，实在是不正常得很。

沈纯一说完，便余光瞥见远处的裴岳川，独一个坐在一边，旁边也无人相过问。

近日狮虎宗内斗，各派都有所耳闻，新掌门虽然雷厉风行，但未免年少，未坐稳这个位置之前，大家都不好过多亲近，万一掌门之位易位，难免交恶，没谁想沾一身骚。

沈纯一又交代了时韵两句，就起身落座到裴岳川旁边。

狮虎宗眼下是内忧外患，这种情况下还能操练出一队人马来参加五派盟会，已是不易。沈纯一拍拍他肩膀，寒暄道:“这几天怎么样?”

裴岳川目中虽是炯炯有神，却有显疲惫，道:“还是那样。一群老杂碎。”

沈纯一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好，说别的。你看我这徒弟怎么样?”

裴岳川刚刚也在看水灵镜，沉思一会，便评价道:“力量有余，才思敏捷，耐心不足，心浮气躁。”

沈纯一眉眼郁郁道:“他平常不这样。”

裴岳川不知道他在意指什么，以为他是在自谦，便摇了摇头道:“狮虎宗今年人马练得太急，怕是拿不了好名次了，还望令徒手下留情。”

沈纯一摇了摇折扇，沉声道:“我还有个问题。”

裴岳川道:“还是你那徒弟么?”

沈纯一点头。

裴岳川道:“我观他灵力与运功，与所记载的灵狐一脉确实很像。”

沈纯一挑了挑眉。

“但是，不纯。他的灵力虽充沛，但似乎略有混沌，有些像魔族。”

沈纯一不摇折扇了，握在手里开合几下，正在想别的事，就听见裴岳川继续道：“我还以为你这次会不让他参加了呢，没想到你对他这么放心。”

沈纯一心里一跳，直觉他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怎么了？”

围场之内，一片烈焰火海。

阴煞之气冲得玄霜煦额角跳痛，销骨长剑已然出鞘，垂在身侧，灼得周围一片草木焦灼萎败，若有血迹从上划过，顷刻间便会沸为白烟。

万生寺弟子们刚从林中落荒而逃，便被太屋山弟子们围得水泄不通。领头弟子一看这一圈火红战服就头疼，见玄霜煦已拔剑备战，便咬牙切齿笑道:“又是你们。”

玄霜煦玩了玩掌心明焰，漫不经心道:“我建议你们自己捏碎灵石。销骨剑除了剑伤就是灼伤，灼伤可是很难好的，留下一个疤多难看。”

战局已然见胜负，可两次都栽在同一派手里，难免有气，再加上横竖都是输，且都输在奇淫巧技之上，便更有气了，破口大骂出诸如“你们师徒真是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净会些歪门邪道奇淫巧技”、“你们太屋山派能教出什么好材料?”云云，其实也很正常，毕竟少年人有几个是心气不高随便就能认输的。

放到以前，玄霜煦大概会笑眯眯地应一句“是啊，你们隐匿林中背地暗算光明正大，我们放火烧山正面对决胜之不武，对不对？”

但很不凑巧，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玄霜煦听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着销骨剑冷笑道:“一群给我擦靴子都不配的废物别在这吵吵嚷嚷了，想活命就闭嘴。”

这其中的语意太过于挑衅，一名弟子怒道:“沈纯一怎么能收你为徒?你这狐狸精没少使别的手段吧?他自己上梁就是歪的，你下梁又能正到哪里去?”

玄霜煦气得手抖，被激得险些拔剑就要砍，又想起沈纯一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咬死了牙关强克制住心里那股躁郁，勉力维持平静道:“不用废话，动手。”

台上沈纯一已是满面忧色，水灵镜只传画不传音，否则山野妖兽吼叫声一并传来，要扰得整个观台都不安宁。

沈纯一当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再不好也无非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之类的，自从很早以前沈纯一弃医剑不修的时候就没少听过这种话，现在对他来说已是毫无攻击力了。

但玄霜煦状态明显不对，很不对，像是在强压什么。沈纯一用力攥紧扇骨，见玄霜煦解决完万生寺这一派，山火渐熄，未有失控，他才长出一口气。

就听见裴岳川继续道:“你那小徒弟似乎有点问题。”

沈纯一早就发现了，先前他总以为玄霜煦不对劲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赶到，在闹小孩子脾气，现在切切实实感受出来这种不对劲已经远远超过情绪问题了。

他沉思了一会，突然露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的表情，道:“这次围场的选址的古战场，是哪一战的遗迹?”

裴岳川顿了一下，去翻折子，奇怪道:“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