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抬手去夹旁边的鱼糜丸子,突然闻及几声轻佻弦响,抬眼望去,正是那乐师姑娘看有别的舞者进来,便换了曲子。
他咬了咬筷尖,见又是一列蛞蝓精飘然而至,便凑过去小声问玄霜煦:“什么舞?”
玄霜煦一边托腮,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须臾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吗?”
“这应该是山海城的待客之道,平常有外客来访也不归我管,而且我也没有看蛞蝓跳舞的爱好。”
说的倒也是,虽然面前这些蛞蝓美人面如春柳貌比潘安,但一想到真身其实是一群黏答答的蛞蝓,就不免要让人难受一会。
沈纯一继续跟他咬耳朵:“除了蛞蝓还有别的,我看山海城美人挺多,平常你都不看吗?”
玄霜煦笑了一下,道:“我对美人不感兴趣,而且师尊你说的这些也算不上美人。”
这句沈纯一真没法反驳,毕竟他根本看不明白人家到底长什么样,只能道:“是吗?”
“是啊。”
“那你之前在山海城每天除了办公就是办公?这未免也太无聊。”
玄霜煦哈哈笑道:“可以玩别的。不过讲给师尊听就有些残忍了,还是不说了。”
沈纯一对玄霜煦这个残忍的认定范围一直不敢苟同,但既然他说残忍那就一定是很残忍了,估计跟自己当初回答的一口蟑螂一口蛆没什么区别,沈纯一便很识相的没有继续问下去。
丝竹之音一声更比一声轻巧,到后面甚至有了缠绵之意,姑娘娇着嗓子悠悠然道:
“玉人解带落锦纱,春宵几许帐生霞——”
沈纯一这才发现舞者们全都是赤足,趾尖莹莹发粉,踝饰红线金铃,踩过地上赤绒毯,激起一阵旖旎铃响,每一声都像落在人心上,动作间薄纱悄然滑落,露出半边玉白臂膀,似遮非遮,格外引人遐想。
沈纯一默然:“你这没有正经歌舞吗?”
玄霜煦本来也倍感诧异,扭头见沈纯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便觉得很可爱,笑道:“妖族的民风就是这样,师尊不适应吗?”
说实话,他们两人出身的太屋山派已经算是门风开放的那一行列了,但远没有达到能心安理得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欣赏艳舞的地步,而且那舞者的薄纱纷飞,快把胸膛露了个大半了,想让人忽视都难,沈纯一就更不知道该往哪看了。
他怀疑道:“你真的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吗?”
玄霜煦指天发誓:“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我平常从来都不搞这些的。”
“……”
沈纯一总觉得那些舞者越跳越近了,甚至纱衣堪堪扫过墨玉长桌沿,似乎下一刻就会顺着桌面蜿蜒而上了一样。
最前面那位蛞蝓精俏然一笑,轻羽般略过桌面,竟是顺走了酒壶,又俏皮地冲沈纯一眨了眨眼睛,接着仰脖对饮,雪色喉结上下滚动,又有酒液划过,看得好不惹人遐想。
“……”沈纯一看了看自己已经空了的酒杯,不知该作何感想。
不过这美人倒很有眼色,见沈纯一杯子空了便足尖一掠轻身上阶,绕到沈纯一旁边,软腰一倾,就替他把酒杯满上了。
沈纯一笑道:“多谢。”
没想到这美人却先他一步拿走了杯子,朝他眨了一边眼,把杯沿叼在口里,长指游移,翻身就顺着他的白靴往上爬,是一个要分跨坐到沈纯一腿上的姿势。
沈纯一挑了挑眉。
玄霜煦一杯酒直接泼了出去。
他淡声道:“滚回去。”
舞者被泼了一脸冷酒,虽然没想明白为什么,但手比脑子快,立刻就缩回身退下台阶去了。
其余舞者见设计好的情节被打断,也知道了他们领主不高兴,全都停了下来,包括刚刚弹琴的姑娘一起,立刻单膝下跪,全都心里不怎么有底地垂下了闹到。
玄霜煦微笑道:“你们还真是有眼色。”
沈纯一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这有什么,别生气,我又不是姑娘家,不要紧。”
玄霜煦却并没理他,也不想跟台下众人计较,只是冷声点了两个名字:“把水鳞和凝彩叫过来。”
沈纯一刚刚在冷沧口里也似乎听说过这两个人,一时不知道玄霜煦要干什么,只能道:“怎么了?”
玄霜煦反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师尊觉得这种舞合礼数呢?”
沈纯一默然:“不太合,但这不是你们这边的民风吗?”
玄霜煦淡淡道:“待客之道,从来没有客人要顺着主家习性的先例。我真金白银养了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不懂,难道我不应该罚他们吗?”
“……”
如果玄霜煦是为了沈纯一要干什么,他倒还是可以求情挽回,但这么一说就变成山海城内部问题了,还真不能插手。
言谈间便又有两位妙龄女郎飘然而至,左右各一个单膝跪地,低声道:“领主。”
左边的女郎一身烈焰红瓣裙,层层叠叠铺开,颜色一路往下渐深,以至于裙摆完全红成紫色,单膝跪地之时便像一团烧得发紫的火苗,十分引人注目。
右边的女郎肘间和眼角和膝边都长着幽蓝鳞片,两边也是鳞片耳坠,不知是某种鱼类化形未彻底的产物还是装饰。这女郎穿的一身贴身长裙也缀着幽色鳞片,勒得她腰身窄得诡异,绝对不是任何成年女子该有的粗细,这么一看似乎更像是某种蛇类的化形。
人如其名,凝彩,水鳞,只是听名字就能知道这两人谁是谁。
玄霜煦转着空杯子抛着玩,靠向一边座靠,听不出喜怒地道:“我记得待客礼制好像是你负责的吧?”
凝彩点了一下头,低声道:“是。”
“我没告诉你今天来的客人是人族的吗?”
凝彩心里叫苦不迭,她当然知道客人是人族的,一开始她也确实觉得人族与妖族风俗不一,理应区别对待才是。但来山海城谈生意的人族客人又不是沈纯一一个,之前大大小小生意人来去,比起那种端茶倒水品茗闻香的优雅场面,明显更喜欢这种能跳淫歌艳舞的温玉佳人,甚至在此方面人族商人还比妖族商人更为兴奋,让她不由得大跌眼镜。
后来她想了想也是,人间条框众多,在外要装得人模狗样些,可到山海城里面雄浑健壮清癯劲瘦珠圆玉润细柳窈窕什么样的没有,还哪里需要当柳下惠!
所以凝彩接待人和妖都是一个礼制,在玄霜煦上位之前就是这个标准了,从来没出过差错。
“……”
玄霜煦见她说不出来,冷笑一声,转向了另一位:“凝彩没出过山海城,所以我让你看着点她办事,你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
水鳞是他换上来的人,凝彩不是。玄霜煦觉得礼制这一块换不换人都无伤大雅,毕竟他也不是太懂这种歌舞茶道,就由着凝彩继续干了。
但水鳞更是大叫冤屈,她之前叮嘱过,来的人可是仙门正道的大家闺秀,一定不能怠慢。结果凝彩神游天外道:“你觉得咱们领主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水鳞皱眉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觉得他男人女人都不怎么感兴趣,你打算送什么东西行贿吗?我劝你别了。”
凝彩道:“不是,他说要带个人过来,用最高礼仪接待,我在想开场舞用男妖还是用女妖。”
水鳞语塞:“有什么关系吗?你得问他带来的那客人喜欢什么吧?”
凝彩托腮发愁道:“我问冷沧了,他说客人男的女的都不喜欢。”
水鳞道:“那你用蛞蝓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