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远的地方溅上了一点滋滋冒气的黏黑液体，看起来不光能腐蚀砖石还有剧毒在，如果当时站在周围的有活人，怕是早就中毒身亡了。
等她从墓穴里转了一圈出来，确定棺椁都完好没有什么破损，也没有什么藏匿的凶手，才松了口气。
一出墓门就看见了抱臂而立的玄霜煦和身后的沈纯一。
玄霜煦淡淡道：“水鳞，如果你这么晚了把我叫过来但是没什么正事要说的话，我就把你剁碎了扔海里喂鲨鱼。”
水鳞一出来就看见了玄霜煦脖子上的吻痕和沈纯一脖子上的牙印，听玄霜煦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饶是如此，她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单膝一礼得了首肯就马上站起，道：“二位请和我来。”
三人踱步而下，见青石板之后是通向地下的石阶，周遭青苔遍布，像是很久无人打理，但这段台阶不长，一会就落到了墓室里。
墓室不小，整齐摆放着口口黑棺，都是细长一条，想必蛇族的棺材就是如此。水鳞手上提了盏灯，并没有靠近这些棺材，只是稍微往上抬了点，绕过地上的长辈，离墙壁近了些，二人才看出墓室墙壁的斑驳青苔之下，似乎有红黑交错，像是壁画，又像是浮雕。
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这是我母亲交代给我的，一定要保存好的秘密。”
但是今天被人炸开了，这并不是什么好征兆。
沈纯一越过水鳞盯着那壁画看了半天，火焰明灭中，终于看清楚那红黑交错的东西画的是什么了。
一场战争。
他双目猝然睁大，快步走上前扒开余下青苔，使得其下画面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那场灵狐族的灭族战争——妖魔之战！
他喘了口气，只觉得之前所有的联想都在似有若无地复苏，震得他心田都在颤抖：“妖魔之战？你这里为什么会有这场战争的记载？”
水鳞扒开其下的一行小字，道：“因为我的太姥姥受恩人所托，带回了一张封印符咒。”
“什么符咒？”
水鳞又蹲下扒开一片青苔：“样式大概是这个，可能有损坏，但是大差不差。”
玄霜煦也注意到了沈纯一不太正常的情绪，揽了他一下，皱眉道：“师尊。”
沈纯一完全没顾得上他，只是蹲下去看那刻着的纹路。这种纹路他可太熟悉了，就是当年他在南方找到的，可以消耗灵力结成封印的定光虚空咒！
他当时也只是做了一种猜想，毕竟这种符咒只是为玄霜煦空缺的两百年提供了一种可能，却并不能证实这种情况的确存在。他曾让裴岳川帮忙试过，裴岳川给出的回答是，极耗灵力，且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塌，如果被封存的是活物，其中生死灾病也不敢保证。
沈纯一喃喃道：“然后呢？”
水鳞深吸一口气道：“太姥姥告诉我们，这张符咒里封存着恩人的后代，名为北堂玄，但在十几年前，这张符咒崩塌了。”
“北堂玄？”
“……也可能是金玄。不知道前辈有没有了解，妖魔之战的始因，是诞下了一个根本就不可能出生的完美混血种。”
“我知道。”
水鳞瞟了眼玄霜煦，又瞟了眼玄霜煦，瞟得他以为水鳞眼抽筋了，才拧过头面向沈纯一道：“这张符咒封存的，就是当年那个混血种。”
在灵狐族和魔族联姻伊始，所有纷乱还未开启的时候，在两族众望之下降生的，是一只通体曜黑，只在头上有一缕金的小狐狸。
金绮是第一次当母亲，觉得他很可爱，于是给他起名为玄。
北堂岫逗了逗这小东西，惊奇道：“你们灵狐族原形不都是金色吗？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成黑色的了？”
金绮在小狐狸头上吧唧亲了一口，满不在乎：“黑的金的都一样，当初不是说了吗？生出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北堂岫就也在妻子头上亲了一口，笑道：“嗯，也对。”
虽然这二人作为父母有起名的权利，但这孩子该姓什么，就不是二人能决定的了。
二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生下的孩子，并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种族的孩子。
金绮对族人说，就叫北堂玄吧，北堂北堂，多么波澜壮阔的姓氏，然后挨了族人一顿痛骂，说你怎能如此轻贱本族地位？怀胎十月的是你，灵狐族血统多么高贵，生个孩子还要跟夫家姓？太赔钱了！
北堂岫对族人说，就叫金玄吧，金这个字多贵气，墨染鎏金，然后更是被族人一顿劈头盖脸，说我北堂氏族从未有过子随母姓的先例，男子汉大丈夫，竟然要我北堂氏屈于妻下？太耻辱了！
两族争天论地引经据典了不知道多久，也没争论出这孩子到底该姓什么，于是这孩子从生到死就只有一个单字：玄。
沈纯一低声道：“玄原来是名…”
水鳞没忍住又瞥了玄霜煦一眼，见他仍是一副无所吊谓的表情，好像他们讲的是别人的故事一样，甚至还在用靴尖翻着地上的碎石玩，像是在等大人说话的小朋友，毫无兴致，且漠不关心。
沈纯一道：“后来呢？”
水鳞沉默了一会，道：“后来北堂岫战死，金绮耗尽全身法力将其子封存，交给我的太姥姥，水萤，让她务必带回山海城，在封印破裂之前，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虽说稚子无辜，但这孩子是真真正正的引起一切灾祸的万恶之源，如果尚未战死的魔族知道大家都战死了只有这孩子活着，该作何感想？是憎恶，还是据为己有？如果别族知道了这个搅起两族纷争的孩子还在，又该作何感想？是杀死？还是纳为己用？
“那为什么他没有出生在山海城？”
水鳞道：“本来是应该这样的。金绮耗尽了全身法力，大概能维持二百年，足够人们忘记当年那场战争的始末了。但符咒破裂之际，这孩子被人盯上了。”
沈纯一五指紧握，指甲几乎要陷进去：“谁？”
水鳞摇头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何人，不知道归属何方。”
因为想要这孩子命的人有太多太多了。
“所以我的姥姥带着这孩子离开了山海城，去了最鱼龙混杂的人间，就此销声匿迹，没有任何讯息，但我的母亲和我，一直没有放弃找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