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韵唏嘘:“蒋蘅才这么小就扔给她这么一大摊事。”
沈纯一摇头道:“她做得很出色。”
正说着,门又被轻轻敲了敲,众人转头一看,发现竟是多日不见的童夜。
童夜见他们都在,面向沈纯一道:“沈师兄,师父请您过去。”
沈纯一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就跟着童夜过去了。
薛木奚站在祠堂里等他。
她站在供桌前,正擦着两只崭新的牌位,一只放在东方重苍之下,一只放在最空荡的下列,这一列左边没有牌位,右边也没有。
沈纯一站在她身后半晌才道:“师娘。”
薛木奚回头,微微一笑道:“你来了。”
沈纯一看着她放上的两副牌位,上面的刻着东方镇,下面的刻着付杉,半晌,才道:“这些事您都知道吗?”
薛木奚示意他在桌前落座,自己也坐到了桌对面,静静看着他,道:“是啊。”
“那为什么您没有告诉师父?也没有帮助宿慧?”
她微微一笑道:“大道无门,千差有路,天地无情,苍生自有出处,如以人力干预,只会适得其反。”
沈纯一安静端坐了一会,突然道:“我不认可。”
薛木奚莞尔一笑:“为什么?”
沈纯一道:“天地无情,苍生自有出处,但您为苍生,我亦为苍生,人言天道无情,自己又岂非在天地中?”
“世上有人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就有人破釜沉舟,不破楼兰终不还,前者为苍生,后者亦为苍生。正是相生相克,相辅相成,所以谓苍生。”
他道:“您认为不介入万事因果,静随其变是正确的,但晚辈认为干预万事因果,逆天改命也是正确的,因为前者和后者都在天和地之间,最终都会得以相解,这才是千差有路。”
薛木奚噗哧一笑,摇头叹道:“果然是个好苗子。”
沈纯一继续道:“这件事因我而起,如果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呢?我从未心随自然,但依然是解决了。”
薛木奚眉眼弯了弯,道:“你说的很对。”
她掏出一封金黄锦折,金绣封面,看起来十分贵重,按在桌子上递给沈纯一,道:“阿镇留下来的。”
“他说如果你能原谅他当年的所作所为,还愿意回太屋山派,就翻开看看。”
静默须臾,沈纯一翻开折子。
上面只简短地写了一行字,一点多余笔墨都没有:
吾徒沈纯一,才思敏达,临事决断,能持天下,今传掌门,吾心无挂,此为良选,望君珍重。
沈纯一双目微睁:“这是……”
薛木奚轻松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太屋山派的掌门了。你要是觉得这担子太重呢,就抓紧培养下一代,我看蒋蘅就不错,不过是年龄太小了,等她什么时候历练有成,你就能退休了。”
“……”
沈纯一合上折子,长叹了一口气。
桐彻他们养好伤之后,就告别了薛木奚,一路御剑回了中原。
时韵扒过沈纯一的金折看,伤感之余也感叹道:“我竟然又晋了一个辈分。”
沈纯一想说些什么活跃活跃气氛:“月俸估计能涨一倍,说不定能赶上山海城一根腿毛呢?”
“……”
“……”
当掌门其实跟从前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手上的东西多了点,活动范围受限了点,还有就是不能呆在千柳堂批文书,必须去鎏光正殿,因为千柳堂草丛里全是各路毒虫毒蛇,去个客人得先展示十八般武艺,实在不适合办公。
自从之前跟玄霜煦打了招呼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太屋山派,也很久没见他了。冷沧倒是经常来,有一天突然神神秘秘凑到他旁边说:“玄霜煦最近在筹谋干一件大事。”
沈纯一莞尔:“什么事?”
冷沧眨眨眼:“你猜猜?”
沈纯一不猜,冷沧也不说,于是又相安无事几天,守山弟子突然跑了上来,说,玄霜煦来了。
桐彻道:“有什么大惊小怪?”
守山弟子道:“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纯一出了鎏光正殿门就一跃而起,落在了殿檐尖尖的屋脊上往山下看。
远远从山顶往下望去,一路金红,前望不见头后看不见尾,像是在路上流淌着一条喜庆的长河。
似是出嫁的十里红妆,可最前的人却乘一匹高头大马,长衣正红,眉眼艳如丹蔻入水,不加冲淡,却更显明亮,身后一边跟着水鳞一边跟着冷沧,俱是在笑,两人的马时不时靠近一些,不知道在揶揄什么——其实是在比红包,这么看来就又像是在迎亲。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太屋山下,为首的玄霜煦笑吟吟歪头,远远看见太屋山顶站了个人,抬手挥了挥,很是俏皮道:“我来接我的妻子。”
守山弟子眉毛抽搐了。
时韵眉毛也抽搐了。
桐彻则是干脆闭上了眼。
见沈纯一好像是在笑,玄霜煦便笑眯眯改口了:“我嫁过来也可以哦。”
看他只笑不说话,便有一道赤金灵流缓缓从山下飘了上来,柔柔附在他耳边,笑吟吟道:“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想,人一辈子大概会遇见很多狗屁不通的选择,一条大路通陡渊,一条大路通悬崖,这实在是太难选择了。
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是吧?
比如现在,是嫁过去还是娶过来呢?
这也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