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夜愣了一下。
那手拢着火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冻得有点红,但稳得很,一动不动。火苗在那手掌心里跳,照着掌纹,一道道,跟地图上的等高线似的。
沈疏夜没急着点烟。
他就那么看着那只手,看了能有那么两秒钟。然后他慢慢凑过去,嘴唇几乎擦着林清辞的指尖,把烟凑到火苗上,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丝烧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让那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吐出来,看烟雾从嘴里冒出来,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
“谢谢小林同志。”他说,嘴角弯了弯。
那弯的弧度有点奇怪,不是普通的笑,像是藏了点别的什么。
林清辞没接话。他把火柴盒收回去,塞进棉袄内兜里,然后继续蹲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
但他心里动了动。
刚才那一瞬间,沈疏夜凑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有点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袄似的味道。那味道不难闻,甚至有点……让人想多闻一下。
他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盯着远处的山。
远处那道山脊是灰蓝色的,上头压着云,云也是灰蓝色的,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天。太阳躲在云后头,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照在山坡上,一块亮一块暗。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阵扑棱声。
林清辞抬头一看,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松树上,歪着头,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是昨晚那只。
麻雀张开嘴,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
“哟,递个火柴用得着看那么久?那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五个指头吗?我也有,就是藏羽毛里了看不见。啧啧啧,这眼神,盯得跟什么似的——”
林清辞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那只麻雀又说:“蹲那么近干什么?人家点烟你蹲旁边,像不像狗等食儿?哎哟喂,咱们林副组长也有今天——”
“闭嘴!”林清辞压低声音,脸涨得通红。
那麻雀扑棱一下飞起来,落到更高的枝头上,还在说:“急了急了,他急了!老鬼你看他那样,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跟个煮熟的虾似的——”
林清辞抬头一看,沈疏夜正叼着烟,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双烟灰色的桃花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字:哦,原来你也会这样?
林清辞恨不得找个雪窟窿钻进去。
沈疏夜倒没说什么。他只是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然后慢悠悠地说:“小林同志,别跟一只鸟一般见识。它脑子不好使,从小被门夹过。”
“你脑子才被门夹过!”那只麻雀在树上跳脚,“你全家都被门夹过!沈疏夜你个老不死的,我这是帮你知道不?帮你试探!试探懂不懂?你看看他那样,分明是——”
“行了。”沈疏夜打断它,声音不重,但雀爷立刻闭嘴了。
它缩着脖子,在枝头上蹲好,但眼睛还在滴溜溜转,一会儿看看林清辞,一会儿看看沈疏夜,一会儿又看看林清辞,跟看戏似的。
林清辞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该问那只麻雀是什么东西。他该问它怎么会说话。他该问它和沈疏夜什么关系。但他脑子里嗡嗡嗡的,感觉自己的脸还在烧。
沈疏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跟刚才一样慢,但眼睛一直看着林清辞。那目光在林清辞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远处那道山脊上。
沉默了一会儿。
林清辞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问天气:“你觉得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沈疏夜叼着烟,眯着眼,看着远处那道山脊,慢吞吞地说:“报告上不都写了吗?过火面积约三千亩,造成经济损失约——”
“我问的是你。”林清辞转过头看他。
那目光直直的,不拐弯,不绕道,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像把刀子,但又不扎人,就那么比划着,让你知道自己正被人看着。
沈疏夜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脸上的笑收了收,又咧开,收放自如,跟练过似的。
他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看法?我是下放人员,成分可疑,暂留用察看。我说的话,能信?”
林清辞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量什么。从沈疏夜的眼睛量到嘴角,从嘴角量到那根叼着的烟,再从烟量回眼睛。
沈疏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害怕,是痒——像有只小虫子在脊梁上爬,你知道它在那儿,想挠,又挠不着。他把烟掐了,烟头塞进裤兜里——兜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鼓鼓囊囊的——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拍了拍棉袄袖子上的灰。
他低头看着还蹲着的林清辞,忽然问:
“小林同志,你每天这么端着,不累吗?”
林清辞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跟蹲着的时候一样稳,膝盖一用力,身子就起来了,不带晃的。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其实膝盖上没灰,雪早就化成水了,但他还是拍了拍,像是习惯动作。
“为人民服务,”他说,声音平平的,“不累。”
沈疏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那侧脸被惨淡的阳光照着,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巴微微往前收,抿着嘴唇,看着跟课本上的英雄人物插图似的。那双眼睛看着远处,目光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沈疏夜忽然觉得有点儿意思。
这人不是装。他是真信。
真信那一套套的大道理顶饭吃、能当衣穿、能扛枪子儿。真信到骨子里头去了,信到连自己都不顾了。
沈疏夜吐出一口烟圈。
那烟圈从嘴里出来,圆圆的,慢慢往上升。风一吹,烟圈就变形了,被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再被撕成一片片的雾,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他看着那烟圈消散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你服务过自己吗?”
林清辞没说话。
远处,山脊线上,雀爷又扑棱棱飞过。它落在另一棵树上,张开嘴,用只有沈疏夜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
“老鬼。你问的是‘累不累’,他答的是‘为人民服务’。你俩这对话,比戏台上演的话本子还好看。”
沈疏夜没理它。
他只是看着林清辞,看着那张认真的、干净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那只多嘴的麻雀,还是对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年轻人。
“走吧,”他说,“还得赶路呢。”
他转身往爬犁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林同志,”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你那火柴,挺好用的。下次借我再使使?”
林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疏夜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了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吊儿郎当的脸,这会儿竟然有点……好看。
他转身走了。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的、一步三摇的步伐。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那种“身份可疑”的不简单,是另一种——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不简单。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那念头压下去,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雀爷蹲在树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
扑棱一下飞起来,消失在白茫茫的山林里。